开春了,地里的土也解了冻,变得松软。
汉国在淮河北岸设立的第一个屯田区,颖上屯,如今一片忙碌。上万名脱下铁甲、拿起锄头的屯田军士,正赶着官府从南方调来的耕牛,用新发的铁犁,一点点开垦着这片荒废了近十年的土地。
王二狗和他所在的屯,任务很重,也很危险。他们被安置在屯田区的最北边,直接顶在了后梁的疆界上。从他们营地外的高坡上,甚至能模糊的望见蔡州地界的烽火台。
白天,他们是农夫。军屯的土地是严格按人头分的,一人五十亩。收成的七成交给官府,剩下的三成归自己。王二狗算过一笔账,就算风调雨顺,这三成的收成,也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但这地,是他们用自己的手开出来的,和过去给地主当佃户,交完租子就活不下去的日子比,已经好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随军的经略府官吏,清清楚楚的在忠义堂前的木牌上写着:凡屯田军士,服役满五年,或立有战功者,可在汉国境内,按军功大小,另授永业田二十至一百亩不等。那田,才是真正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根。
就为了这个根,这群刚放下屠刀的士兵,拼了命似的把所有力气都使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可到了晚上,他们又变回了士兵。
黑色的皮甲,擦亮的横刀,冰冷的长矛。以伍为单位的巡逻队,悄无声息的在广阔的田野与新立的栅栏之间穿行。北风依旧很冷,刮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敢懈怠。
因为就在十天前,斥候营的人,在屯外二十里处,发现了一队梁国游骑的踪迹。虽然对方只留下了几具马尸和一摊血迹便退走了,但那份挑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天夜里,轮到王二狗带队巡逻。他的伍里,加上他一共五个人。一个是从和州降兵里补进来的濠州人,叫赵三,人很机灵,以前是个猎户,夜里眼神好使得很。另外三个,则是和他一样,从江西一路跟着王上打出来的老弟兄。
“头儿,你看那边。”走在最前面的赵三,忽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远处一片新种下冬麦的田垄。
王二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很浓,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赵三的眼睛。
“结阵。”王二狗没有犹豫,用气声发出了命令。
五个人瞬间组成了一个简单的背靠背圆阵。三杆长矛朝外,两把横刀护住侧翼,五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片黑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风声,依旧什么都没有。一个年轻的江西兵,手心已经全是汗。
“是不是……看错了?”他紧张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话音未落。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自他们左侧的黑暗中响起!一支黑色的弩箭,带着极大的力道,擦着那名年轻士兵的耳边飞过,重重钉在了他身后的一根木栅栏上,箭羽还在不停的颤动。
“敌袭!”
王二狗刚吼出声,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又一轮箭雨泼洒而来,更加密集,也更加致命!
这些箭不是乱放的,每一支都对准了喉咙、胸口、面门这些要害。动手的人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当!当!”
两个拿刀的士兵咬着牙,拼命挥刀格挡,但箭矢来得太快,角度又太刁钻。
身边传来一声闷哼。
王二狗双眼通红,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江西兵,喉咙上插着一支箭。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很大,血沫从嘴里涌出来,没再发出半点声音就倒了下去。
“二牛!”王二狗怒吼一声,攥紧了长矛,指节发白。
就在箭雨稍歇的空隙,十多条黑影从周围的田地里无声的冒了出来。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动作像鬼一样。手里的长窄刀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银枪效节军!
只有后梁王彦章手下那支精锐,才有这样的身手和配合。
敌人没有废话,带着一股杀气,沉默的向剩下的四人逼近。他们的阵型松散,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杀!”
一个魏军降兵出身的刀疤脸班长见跑不掉了,怒吼着主动冲了上去。但一个梁兵身子一晃,就轻松躲开了他全力的一劈,手腕一翻,就在班长后背上拉出一条血口子。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论是个人的武艺、装备还是配合,这些银枪效节军都远不是王二狗他们这支巡逻队能比的。转眼之间,另外两个持刀的弟兄也浑身是伤的被砍倒在地。
只剩下王二狗和猎户出身的赵三背靠着背,做着最后的抵抗。
“拼了!”王二狗吐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着围上来的黑影。他知道今晚要死在这了,但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梁兵一步步围拢。就在他们要下最后杀手的时候,远处汉军营地的哨塔上,突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像猫头鹰一样的叫声。
“呜……呜……”
听到这个声音,为首的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果断的一挥手。这群人毫不犹豫,放弃了包围的猎物,像退潮一样缩回黑暗里,眨眼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三具汉军士兵的尸体和呼啸的冷风。
王二狗拄着长矛,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夜风呛得他肺疼。他看了一眼同样受了伤的赵三,又看了看弟兄们的尸体。
战争来了,比他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夜袭的消息传到经略府大堂时,李巡正在由前县衙书房改成的临时公事房里。他没有休息,而是亲自带着几十个新招募来的书吏,整理从颖上本地士绅手里抄没上来的田契和户籍。
他的法子简单粗暴,但很有效。
他下令将城中所有士绅地主都“请”到县衙来“喝茶”。茶会上没有茶,只有一沓沓的白纸和毛笔。
每人一间单独的屋子,面前摆着全田司统一印发的田契模板。
“你们有一天时间,”李巡的话很平静,但没人敢质疑,“如实填报名下所有的土地、铺面、人口。写完之后,签字画押就可以回家。谁敢隐瞒错报……张县令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是一场心理战。在死亡的威胁下,没人敢赌。
李巡再让书吏们把所有人交上来的册子互相核对,但凡信息冲突、数目对不上的,立刻提来审问。用这个法子,很快就挖出了大量官府黄册上没有记载的飞地和隐户。
“大……大人……”一个年轻书吏脸色发白,捧着一卷竹简冲进书房,“这……这是刚从城南赵家交上来的户籍里清点出来的,光是挂在他们家名下的‘仆户’,就……就有五百多户!足足两千多口人!还有‘献土’的田地……快三千亩!可旧县衙的黄册上,他们家只报了三百亩田,不到五十户人!”
李巡接过竹简,面无表情。他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知道末年吏治的腐败和地方士绅的贪婪,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五百户,全部登记为独立编户的汉籍良民,发放身份文牒。他们的土地,暂时录为官田,等待重新分配。”李巡平静的吩咐。
“至于赵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所有家产抄没。家主,以及所有参与隐匿人口、田地的直系成年男丁,按妨碍新政罪论处,明日午时于菜市口处斩,以儆效尤。”
“是……是的,大人!”年轻书吏打了个寒颤,连忙退了出去。
这是一场清洗。在颖上的每一天,都有处斩、抄家、再分配在上演。旧的士绅阶层,正在被李巡用铁血手腕瓦解。
同时,这也意味着大量失去土地、沦为奴仆的农民被解放出来。新生的汉政权,正用旧统治阶级的血和财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支持根基。
李巡刚准备继续看文牍,刘瑾的一个亲兵护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李大人!刘将军请您去中军大帐,北边防线出事了!”
当李巡被护卫领着走进中军大帐时,看到刘瑾正站在沙盘前,脸色凝重。沙盘旁边的一副担架上,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喉咙上还插着一截黑色的箭杆。
“怎么回事?”李巡皱起了眉。
刘瑾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支箭递给李巡。箭头是三棱带血槽的,箭羽是黑色的鹰羽,锋利而精良。
“王彦章的银枪效节军。”刘瑾的声音低沉沙哑,“昨夜,他们偷袭了我们最北边的一个屯点。我们的一支巡逻队,一个五人伍,遭遇了伏击。三死两重伤。他们拼死反击,才留下了这个和几滴血,不然我们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李巡知道银枪效节军意味着什么。那是朱温手下最精锐的一支力量,是跟着他起家的杀手。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朱温已经注意到了汉军在淮北屯田的策略,并且开始动手了。
“看来,”李巡的目光移向沙盘,移向淮河以北那片广阔荒凉的土地,“我们安稳屯田的日子,结束了。”
刘瑾发出一声冷笑:“安稳?从我们踏过淮河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安稳。朱温那老贼不傻,他知道要是让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把他治下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都吸引过来,不用我们打,他的江山自己就垮了。”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眼中满是战意。
“他想玩,老子就陪他玩。他们敢派十几个人来夜袭,我就派三千人去把他一个县城给平了!”
“不行,将军。”李巡突然开口,叫住了刘瑾,“这正是他想要的。”
刘瑾转头看他,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李巡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汉军主力的小蓝旗,插在颖上的位置。然后,又拿起代表梁军精锐的黑旗,插在了遥远的西边,南阳。
“银枪效节军的主力在南阳,离我们几百里。他们为什么派一支小部队来偷袭我们的屯点?这是挑衅,是诱饵。”
“他们想让我们报复。想让你,将军,一怒之下率领大军北上,和他们在寿州一线的主力纠缠。只要我们的大军被牵制住,我们的屯田就没办法继续,流民也过不来。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划,就失败了。”
李巡的分析让他瞬间冷静下来。这个悍勇的将军善于冲锋陷阵,但论及大略,他确实不如这个文弱书生看得远。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挨打?”刘瑾问道。
“当然不。”李巡一向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他想玩,我们就跟他玩一把更大的。”
他抓起一把小蓝旗,在刘瑾惊讶的目光中,沿着淮河北岸荒芜的土地,从寿州一路插到了泗州。
“一个屯田点是颗钉子,一百个屯田点连成一片,就是一道长城。”
李巡的声音坚定有力。
“将军,我请求您非但不要派兵北上,反而要加快屯田扩张的速度。把我们所有的机动兵力,都派出去,带着我们的勘测员和书吏。我们的犁头开到哪里,我们的旗帜就插到哪里。我们测绘的木桩钉到哪里,哪里就是大汉的国土!”
“我们就用上千张犁,无数个军屯点,在淮河北岸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银枪效节军杀人快,还是我们的犁头更硬!”
刘瑾盯着沙盘,盯着那条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北推进的小蓝旗防线,终于明白了王上这次北伐的真正意图。
这场战争争夺的不是城池。
而是人口、土地和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