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盘踞在中原,官道被晒的龟裂,扬起呛人的尘土。一支号称三十万的大军,队伍前后望不到头,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上,缓慢向西移动。
这就是新皇朱友珪为自己准备的,一场赌上国运的仗。
中军帅帐的奢华,和沿途村庄的残破格格不入。主帅康王朱友贞歪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有些无聊的听着几个幕僚争论进军路线。这位皇子不到三十岁,面白无须,一双丹凤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傲慢。他没什么领兵经验,能当上主帅,只因他是皇帝颇为宠信的亲弟弟。
“殿下,汉军主力虽号称二十万,但大半是新投降的淮南兵和湖湘兵,就是群乌合之众。他们引以为傲的水师,在中原腹地也派不上用场。依我看,咱们不用管沿途被骚扰的州县,直接用雷霆之势打到洛阳,跟刘澈在城下决战!”一个络腮胡武将,唾沫横飞的比划着地图。
“张将军说的太简单了。”副帅韩勍站出来反驳,这位靠宫变上位的禁军统帅,此刻反而很冷静,“汉军势头很猛,主帅刘澈也不是个蠢人。他放着重兵防守的寿州、汴梁不打,反而派兵往西,去占一座空城洛阳,这事很不正常。我们要是没搞清楚他的目的就贸然决战,恐怕会中计。”
朱友贞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打断他们:“行了行了!一个小小的刘澈,不过是南方的泥腿子运气好罢了,能有什么诡计?陛下把这十五万大军交到本王手上,就是让本王来打一场大胜仗扬我国威!你们按原计划,给本王一路碾过去就行了!韩副帅,你太小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俯视着那片代表汉军的赤色区域,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传我将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十天之内,必须到洛阳城下!谁第一个把那个姓刘的脑袋提来见我,我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韩勍看着朱友贞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能躬身领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着附和的年轻将领,这些人大多是朱友珪登基后破格提拔的心腹,对战争的残酷没什么概念,只想着建功立业。
而他自己带来的几万老禁军,那些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却被扔在后队,押运着本就紧张的粮草。
军令层层传下。早已疲惫的士卒们,不得不在军官的皮鞭和咒骂下,加快脚步,走向那座未知的废都,也走向一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
没人注意到,就在这支大军行进路线的前方,数十里的伏牛山余脉中,另一群人也在忙碌着。
这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边是陡峭山壁,中间只够一辆马车通过,是去洛阳的必经之路。
此刻,几百个穿着黑色窄袖短打、头裹黑巾的汉国工匠,在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指挥下,沉默又高效的干着活。他们动作利落,每个人都背着奇怪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各种铜管、铁片、齿轮和量尺。
这文士正是汉国新设的工部侍郎,公输班的后人,公输宏。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里有一处刚被挖开、又巧妙伪装过的深坑,眼神里透着一股专注的疯劲。
坑里埋的不是尖木桩,而是一个个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的黑色陶罐。罐子只有人头大小,里面装满了特制的火药、铁砂和碎瓷片。陶罐顶端用蜡封着一根引线,引线连着一根横穿道路的绊索,上面盖着枯草和浮土,根本看不出来。
“一号震天雷,深度三尺,覆土一尺半。绊索和引信的松紧度,再校准一遍!”公输宏的嗓音嘶哑,像在自言自语,“拉力要正好。得保证五个以上的士兵或者一匹战马同时踩上去才能触发,但一只兔子跑过去,绝对不能响。”
他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正用一种特制的铜管趴在地上,仔细听着引线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二号子母雷群,布在谷口左侧山腰,一共十二具。母雷靠压力触发,子雷由引火索连锁引爆。确保引火索干燥,用双层油布包好!”
“三号火龙阵,设在峡谷出口。一百二十具火箭发射巢,呈扇形布置。每一具的角度、射程、引信燃烧时间,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记住王上的话!”公输宏的眼神变得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名神机营工匠,“我们神机营,不跟敌人正面打。我们的敌人,是山川、河流、风向,还有人心里的恐惧!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手里的算盘和标尺,给敌人算好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我们的战争,在敌人踏进战场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一个个死亡陷阱,在这些沉默的工匠手中被悄悄布下。随后,他们又像鬼一样,用枯叶和浮土抹去所有痕迹。这条通往洛阳的峡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偶尔从土里探出头的引信,在寂静中等待着猎物。
洛阳,汉军大营。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几千名江淮屯田军的士兵,正在进行一场滑稽的演练。
他们的对手,是骠骑将军刘金亲自带的五百名忠武营锐士。
演练一开始,那五百忠武营锐士就发出一声怒吼,朝着对面的军阵猛扑过来。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长矛和盾牌,而是一片混乱。
江淮军的阵型瞬间就垮了。士兵们惊慌的叫喊着,扔掉手里的木枪回头就跑。有些人跑得太急,互相绊倒,滚成一团。整个场面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刘金气不打一处来,他骑马上前,用马鞭指着那几个装模作样、摔得最夸张的屯长,破口大骂:“他娘的!让你们演溃败,不是让你们真成一群孬种!再给老子演得像一点!要有那种见了鬼、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的怂样!明白没有?”
演练还在继续。城里的流民们被吏员组织着,在远处好奇的围观。当他们看到汉军不堪一击的样子时,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不屑。这些议论,很快就被混在人群中的静安司探子记了下来,准备散播出去。
这正是刘澈计划的一部分,示敌以弱。他要让朱友珪和他的大军相信,自己手下这二十万军队,就是一群会种地的农夫,一碰就碎,从而引诱他们毫无顾忌的,一头撞进虎牢关下那张大网里。
整个计划已经布置妥当。现在,刘澈只需要一个合适的诱饵,一个能把梁军这头巨兽引入陷阱的演员。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被任命为北伐左路军先锋、原楚国降将谭全播的身上。
夜,中军帅帐。
刘澈将一封密信,亲自交到谭全播手中。
“谭将军,”刘澈的语气很平静,“明天,我需要你率领本部两万兵马,沿着汜水西进,佯攻虎牢关。”
“末将遵命!”谭全播没有丝毫犹豫。
“你的任务,不是攻城。”刘澈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是去送死。”
谭全播心头一震,猛的抬起头看着刘澈。
“你要打一场败仗,一场惨败。”刘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让韩勍的十五万大军相信,你的两万人已经被他们彻底打垮。然后,你要带着你的残兵,狼狈的朝着我们布好口袋的这条峡谷败退,把韩勍的全部主力,都给我……引进来!”
这是一步险棋。用两万残兵作诱饵,去钓十五万敌军主力。稍有不慎,这两万人,包括他谭全播自己,都将全军覆没。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摇曳。
谭全播看着刘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不忍,只有冷静和信任。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个任务,更是汉王对他这个降将的最终考验。
谭全播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再没有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对着刘澈,行了一个标准而沉重的军礼,甲叶碰撞声清脆作响,是他赌上一切的回答。
“末将,必不辱命!”
两天后,虎牢关以东。
谭全播的两万大军,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向着这座天下雄关发起了攻击。
关墙之上,后梁副帅韩勍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一群南方的蛮子,连怎么攻城都不知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问鼎中原?”
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官,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传令,让前军稍微抵抗一下,放他们进来打。等他们力气耗尽的时候,再出动关内所有主力,给我……全歼了这支不知死活的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