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下,战火重燃。
关墙下,谭全播的两万汉军正在攻城。他们的攻击看起来猛,但毫无章法,完全是在送死。
鼓点敲的乱七八糟,士兵的喊声也有气无力。他们扛着临时砍伐的粗劣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但那些云梯往往还没搭上墙头,就在守军稀稀拉拉的箭矢和石块下散了架。一些士兵甚至没冲到护城河边,就在泥里摔得人仰马翻,引来关墙上一阵哄笑。
“将军,伤亡超过五百了……”一名副将退到谭全播身边,他满身是血,声音沙哑,说话时别开了视线,不忍再看战场。“我们的人,都是跟着您从楚地过来的老弟兄。这么送死……弟兄们心里,快撑不住了。”
谭全播没回头,举着千里镜继续观察关上的动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镜筒里,后梁副帅韩勍的脸清晰可见,他眉头紧锁,显得很多疑。这出戏必须演真,就得真的流血。从他领命的那一刻起,牺牲就注定了。
“传令,让第三营上!”谭全播冷冷说道,“告诉他们,王上在洛阳看着我们!今天,死战不退!第一个登上墙头的,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风吹向关墙的方向。那名副将转身领命,脚步沉重。
这就是刘澈给他的考题。他带来的这两万人,一半是降兵,一半是新兵。刘澈要用这场败仗,清洗掉军队里摇摆不定的人,顺便把敢打敢拼的筛选出来。
更重要的是,要用这两万人的惨败,钓出韩勍手里的十五万主力。
谭全播知道,每个倒在冲锋路上的士兵,他们的名字和籍贯,都会被后面的静安司吏员记下。战后,汉王会给他们家人足够的抚恤和田地。这是一场用命换取家族未来的交易。
他放下千里镜。关墙上,韩勍的身影动了。看来他忍不住了。
虎牢关的城楼上,气氛变得烦躁起来。
“韩帅,这都打了快三个时辰了。南边那群泥腿子,跟疯了一样,死战不退。虽然攻的乱七八糟,但就是不肯散。”一个年轻将领按着腰刀,跃跃欲试,“依我看,他们撑不了多久了。不如让我带铁骑冲出去,保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就是!韩帅,康王殿下那边,已经派人催过三次了。问我们为什么还不出关迎敌,是不是被南蛮子的气势吓住了!”另一个将领也附和道。
韩勍皱着眉头,没理会这些急着要军功的年轻将领。他打了一辈子仗,总觉得今天的仗有些不对劲。
汉军攻的虽然乱,但韧性却很好。几千人的伤亡,竟然没能让他们崩溃。这不像乌合之众,更像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死士。
但正如身边将领所说,康王朱友贞的催促,让他不敢再犹豫。皇帝把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那个草包王爷,他这个副帅,名为辅佐,其实处处受制。要是再按兵不动,战后回到汴梁,一顶“畏敌不前”的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况且,眼前的战机,确实诱人。
“敌军后队,似乎已经开始骚动了。他们的弓箭手,箭矢也已稀疏。”一名经验老到的斥候校尉观察许久,前来禀报,“看样子,他们的士气和体力都到了极限。”
韩勍再次举起千里镜。果然,汉军的后阵队列不稳,甚至有些士兵开始向后小范围移动。这正是军队快要崩溃的征兆。
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他想起朱友贞出发前那句狂妄的话:“给本王一路碾过去!”。他知道,一场大胜,远比一份谨慎的战报,更能堵住那位王爷的嘴。
“罢了。”现实的压力,让他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他转过身,脸上满是决断。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洪亮,“开中门!命左威卫将军张莽,率铁骑五千为先锋,直捣敌军中军!右骁卫将军李毅,率步卒一万,两翼包抄!务必将这支顽抗的汉军,全歼于关前!”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其余各部,立刻于关下列阵准备接应。这一战要快要狠,不能让他们一个人跑了!”
随着将令下达,沉重的铁闸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升起,一支身披重甲的铁骑,从城门洞中呼啸而出。
“来了!”
看到那支黑色铁骑冲出城门,谭全播非但没慌,反而心头一松。钩,咬上了。
“全军,撤——!”
他用惊恐到破音的声音,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话音刚落,一面代表主帅的红旗,正好被一支流箭射中,应声而断。
这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早已在崩溃边缘的汉军阵列,看到主帅大旗倒下的瞬间,彻底瓦解了。这不是演戏。很多新兵看到梁军铁骑冲来,是真的吓破了胆。恐惧在军中迅速蔓延。
“败了!我们败了!”
“将军死了!快跑啊!”
士兵们扔掉兵器,撕掉甲胄,哭喊着,咒骂着,掉头就跑。整个战场瞬间变成一片混乱的人潮,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谭全播被几个亲卫架着,在马上装作重伤昏迷,混在溃兵里向东南方向逃去。那里,是刘澈为他们指定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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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几十个谭全播的心腹校尉混在人群里。他们时而用刀背砍跑错方向的士兵,时而用家乡话咒骂,悄悄的将溃兵引向伏牛山脉的预定峡谷。
这一切,在气势如虹的梁军追兵看来,再正常不过。
“哈哈哈!南蛮子不堪一击!”
“追!一个都别放跑!康王殿下说了,提刘澈脑袋的,封万户侯!提个将军脑袋的,怎么也得赏几百亩地吧!”
左威卫将军张莽率领着先锋铁骑,看着眼前大片奔逃的敌人,眼里满是兴奋。他挥舞着马槊,催促手下骑兵加速,恨不得立刻追上那面断掉的帅旗,把谭全播的脑袋砍下来。
胜利来的太容易,让所有人都上头了。
后面的几万梁军步兵也在将领的催促下,从冲锋变成了急行军,原本的军阵在追击中被拉得很长,绵延几十里。
韩勍站在关墙上,看着这场大胜,心里却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假。
他也怀疑过这是诱敌之计。但在胜利和康王的压力面前,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许,是他真的高估了刘澈,高估了那支由农夫组成的南方军队。
“韩帅,”一名副将欣喜地前来禀报,“张将军的前锋,已经咬住了敌军的尾巴!敌军正向东南方的伏牛山方向逃窜,看样子,是想钻进山里躲起来!”
伏牛山?
韩勍的目光落向地图上那片连绵的山脉,眉头微皱。钻进山里,就等于断了后路,成了瓮中之鳖。
“传我将令!”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下令追击。“命各部保持阵型,稳步推进,不得冒进!在山谷入口处扎营,形成合围之势。我要将这股汉军,活活困死在山里!”
他的命令是稳妥的,可已经杀红了眼的先锋部队,是否还会听从,就是另一回事了。
夕阳落下,天边一片血红。
谭全播和他剩下不到一万的残兵,连滚带爬的逃进了狭窄的峡谷入口。
冰冷的山风吹过,汗湿的士兵们都打了个寒颤。他们回头望去,峡谷外,梁军的旗帜漫山遍野,追兵的喊杀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活下去吗?”一个年轻士兵嘴唇发白,颤抖着问道。
“能。”谭全播已经“醒”了过来,他脸色苍白,但声音很坚定。他指着峡谷深处的幽暗小路。
“王上,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
张莽率领的梁军先锋铁骑,带着一股嚣张的气焰,一头冲进了这条狭长的峡谷。
他们刚踏进峡谷,谷口山崖上一块被伪装起来的巨石后面,一名汉国斥候冷静的点燃了手中的红色响箭。
“咻——!”
一道尖啸划破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