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东侧的峡谷，现在是一片巨大的坟场，仍在冒着黑烟。
夜色很深，狭窄的谷道却被暗红色的火光照亮。那是数千具骑士和战马的尸体在燃烧。人油和马脂混在一起，发出的焦臭味随夜风飘出几十里，熏的人想吐。
谷口，没被火箭打中的梁军骑兵残部，早已不成队形。他们丢了兵器旗帜，连滚带爬的逃回本阵，每个人脸上都涂满了烟灰和血污，眼神里只剩下恐惧。他们嘴里念叨的，是妖术、天雷、火龙。
这些词，比战报传的还快，很快就在后梁大营里散开了。
中军，帅帐前一片混乱。
康王朱友贞的脸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扭曲。他常年敷粉，本就没什么血色，现在却涨得通红。他死死的揪着一名逃回来的亲卫队正的衣甲，指甲陷进皮革里，声音很尖。
“张莽呢？左威卫的五千铁骑呢？你说啊！他们在哪？”
那名队正面如死灰，牙关咯咯作响，一个劲的哆嗦，重复着那几个词：“火……全是火……地里冒出来的火……天上掉下来的铁雨……将军……将军他……”
“废物！”
朱友贞猛的把他踹翻在地，然后转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那个策马赶回的身影。
那是副帅韩勍。
这位老将刚从前线回来，盔甲上落满灰烬。他脸色阴沉，往日的沉稳不见了，只剩下疲惫。
朱友贞找到宣泄口，用马鞭指着韩勍嘶吼：“你麾下的禁军，畏敌不前！是你！是你耽误了战机，害死了张莽将军，害死了我大梁五千精锐！”
这番话让韩勍身后的几名老将都面露怒色。但韩勍只是冷冷的看着马背上那个发疯的年轻藩王，心里最后一丝忍耐也没了。
他输了。开战前他就知道这仗不好打，但他没想到会败的这么惨。他败给了自己人的愚蠢。
“殿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韩勍的声音沙哑低沉，“谷中敌情不明，我军前锋没了，士气不稳。现在只有立刻全军后撤，退回虎牢关，重整旗鼓再说！”
“撤退？”朱友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尖笑起来，笑声在夜里特别刺耳，“你说什么？撤退？本王带来了十五万大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死了五千铁骑！你现在让我夹着尾巴逃回去？你让我怎么跟陛下交代？！让天下人怎么看我朱友贞？！”
他猛的上前一步，脸几乎凑到韩勍面前，表情狰狞：“本王告诉你！没有撤退！只有进攻！全歼敌军，为张将军报仇！”
他指着那条火光熊熊的峡谷，疯狂的咆哮：“传本王将令！中军十万主力，立刻开拔！踏平那条峡谷，把里面那些装神弄鬼的南蛮子，给我一寸寸的碾成肉泥！”
这个命令一出，不光是韩勍，连他身后那些嫡系将领，脸色也白了。
峡谷里什么情况，他们已经听逃兵说了无数遍。地雷，铁雨，火海……现在让他们这支步兵大军，扎进那条狭窄的山谷，里面不知有多少埋伏，这不就是送死吗？
“殿下三思！”韩勍终于忍不住怒喝，“这么做等于全军送死！您要把大梁这点元气全葬送在这儿吗？！”
“放肆！”朱友贞猛的扬起马鞭，想朝韩勍脸上抽去。但他的手腕，却被韩勍身旁一名独眼老将死死的抓住。
“康王殿下，”那独眼老将缓缓开口，他只有一只眼，但那眼神里的杀气，让朱友贞都打了个寒颤，“韩帅是为了全军将士的性命着想。您若一意孤行，莫怪我等……不能从命！”
“你……你们……你们要造反吗？！”朱友贞慌了，指着韩勍和他身后那圈眼神不善的禁军老将，声音都变尖了，“来人！给本王拿下！将这些意图谋反的叛将，就地格杀！”
然而，他那些亲卫们，此刻没人上前。他们也被峡谷里的景象吓破了胆，也明白听这位草包王爷的命令，下场只有一个——死。
整个中军指挥的核心，在这一刻陷入僵持。将帅二人彼此瞪着对方，互不相让。
他们身后，几十万大军的命运，悬于一线。
远处，普通士兵的营地里，恐慌悄悄蔓延开来。
后军第三营的伙长赵铁牛，今夜负责守粮草。他看到远处峡谷的冲天火光，闻到风里那股屠宰场一样的焦臭味，他的腿肚子就不停打颤。
“头儿，前面……前面到底怎么了？那火……都烧了快一个时辰了。”一个年轻的辅兵凑过来，声音发抖，“我刚才去前营送饭，听他们说，张将军那五千踏白军……一个都没回来。”
赵铁牛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长矛。他是跟着韩勍从禁军出来的老兵，见过生死。但像这样看不见敌人，就被火和雷弄死的死法，他也是第一次见。
他看到几个传令兵，神色慌张的在各营之间来回跑着。隔着几里路，也能隐约听见前营的吵闹声。
“要出大事了。”赵铁牛喃喃自语。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在河北战场上，亲眼目睹主帅判断失误，几万大军一夜就垮了的景象。此刻的感觉，和那时很像。
就在梁军指挥中枢因为内讧瘫痪，全军上下因为恐惧军心动荡之际——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峡谷对面的黑暗里传来。
号角声在夜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什么声音？！”
“是汉军的号角！”
朱友贞和韩勍几乎同时停下争吵，猛的抬头望向那片黑暗。
只见峡谷的另一头，那片黑暗山野中，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火把越来越多，汇成一条长线，从山谷另一边绕出来，将那支汉军残部护在了中间。
谭全播的帅旗又立了起来！他和他那支残兵，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几里外的山坡上！
一个念头让韩勍浑身一震。
这不是诱敌深入。
这根本就是一场表演！谭全播的两万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他们用一场假败，把己方最精锐的五千铁骑，送进了那个陷阱！
而韩勍的目光，随即惊恐的投向了自己大军南北两侧的丘陵和山林。
如果这只是一个针对先锋的陷阱，那么，那个刘澈，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支混乱的主力！
果然。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在谭全播的军阵出现后，南北两侧的山脊线上，也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从东到西连成一片，把后梁几十里长的军队死死的锁在中间。
无数面玄底赤纹的汉字大旗，在火光下亮起，迎风招展。
没有喊杀声，只有火把和旗帜，带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包围！
汉军的主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了对他们的三面包围！
这一下，彻底压垮了后梁大军。
“我们被包围了！”
“跑啊！汉军的主力杀过来了！”
“救命！救命啊！”
恐惧的尖叫声在军营里炸开，迅速传遍全军。恐慌取代了军纪。靠近两翼的营地，已经有士兵扔掉兵器，嚎叫着向东面那唯一没有火光的方向逃命。
那不是撤退，是溃散。敌人还没进攻，这边已经彻底崩溃了！
朱友贞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崩溃的一幕，他脸上没了血色，一片死灰。他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战争，真的会死人。而且会死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韩勍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吓破了胆的草包王爷，也没有再去试图下达任何指令。他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这支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就因为一个蠢货统帅的狂妄决定，在这片旷野上，被一步步带进了死局。
他能听见，远处山坡上，汉军军阵中传来一阵阵欢呼。
他输了。输的很惨。
而在几里之外，南侧山脉的一处最高峰上。
刘澈身披玄色大氅，迎风而立。他举着手里的千里镜，冷静的看着下方乱糟糟四处奔逃的梁军大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这一切，他都早就料到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同样神色平静的丞相谢允，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传令张虔裕、刘金，收网吧。”
“但是，围三缺一。”他补充道，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留一条活路给他们，我要让他们，把这份恐惧，带回汴梁，带给那个自以为是的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