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兴三年,十月。
洛阳西郊,大汉皇家讲武堂的校场上,秋风卷着黄叶吹过。几千名从虎牢关降卒里选出来的精壮汉子,正光着上身,在教官的嘶吼声中,重复的做着队列与刺杀动作。他们的脸上还带着麻木,但眼神里,却比一个月前多了点活气。
高台之上,一个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那是个年近五十的宿将,身材魁梧,即便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袍,也掩盖不住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他叫周德威,沙陀人,原本是晋王李克用手下的头号猛将,只因为和李存勖不对付,又感念汉王刘澈的知遇之恩,几年前带着部下降了汉。入汉之后,他治军极严,战功不少,尤其擅长练兵,汉王亲口命他当讲武堂的总教习,给大汉训练新军。
此刻,他正沉默的看着校场上那些累到脱力的兵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偶尔扫过那几个体力不支、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士兵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赞许。
“大都督。”一个亲卫快步上台,手里举着一卷黄绫包裹的赤色卷轴,“宫里来的八百里加急,王上的敕令!”
周德威缓缓转身,接过了卷轴。那熟悉的王命朱红火漆印,以及卷轴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平静的心也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让手下退开,独自一人在帅案后面,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小心的挑开了火漆。
黄绢铺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汉王刘澈亲笔。
“孤以凉德,克复中原。今逆梁虽亡,然北有强晋,西有弱蜀,天下未定,非可安枕之时也……”
开篇几句话,就让周德威的眼神凝重起来。王上的目光,果然已经越过了中原。
“……关中者,天下之脊,帝王之资也。不得关中,无以定天下。今闻晋王李存勖,亦有西顾之心,遣其鹰犬,私窥孤之疆土。其心可诛,其势可虑。孤意已决,当在其羽翼未丰之前,先发制人!”
“兹,于西京洛阳设‘安西大都护府’,总领关中、秦、凤、阶、成四州所有军政事宜。孤思虑再三,满朝文武,能当此大任者,非卿莫属。”
“特命,卿为安西大都护,假节钺,都督关中内外诸军事。可自行任免都护府属官,凡五品以下,先斩后奏。孤允你三年之期,兵二十万,钱粮五百万贯。孤只有一个要求:三年之后,孤要看到我大汉的玄色赤纹旗,插遍关中的每一座城池!”
“另,原中书舍人赵致远,有大功于蜀,其智可用。孤已命其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辅佐于卿。神机司正公输彝,已于子午谷缴获晋人信物,其人亦当驰援于你。人、财、物,孤已备齐。接下来,便看卿如何为孤,为我大汉,西定乾坤!”
落款,是那方代表着至高权力的“汉王之印”。
敕令不长,但每个字都分量十足。
周德威反复看了三遍,他一向平静的老脸竟有些发红。士为知己者死!
假节钺,许以方面大权,这几乎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信任!王上,竟然把整个大汉西边的国运,全都压在了他这个归降没多久的“外人”身上!
他猛的起身,朝着东方皇宫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洪亮。
“臣,周德威,领旨!必为我王,死战!”
三天后,汉中,武都郡烽燧。
刚从蜀地死里逃生回来的赵致远,也接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王令。
他的任命是:安西大都护府长史,兼领量天司西京分案,专管关中民政、田亩、屯垦、户籍、财税这些事。
护卫长李敢看着这份敕令,整个人都傻了。他们这队人,出发的时候,赵致远不过是个没人知道的中书舍人。这才几个月,回来就一跃成了封疆大吏!这种事在大汉官场,从来没有过!
“大人……这……这长史……”李敢的声音有点发颤。
“长史,官秩两千石,仅次于大都督,总理都护府所有政务。”赵致远却没什么得意,神色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凝重。他放下任命敕令,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卷被血水和泥土浸透的旧地图。
那不是西蜀的地图,而是他这次出使路上,用自己的脚和眼睛,加上审问俘虏得到的情报,私下画的一副关中势力分布图。图上用红、黑、蓝三种颜色,标出了后梁残余势力、地方豪强、山贼流寇,还有……那些神秘“商队”可能存在的据点。
“李校尉,”赵致远指着那份地图,眼神锐利,“你熟悉山地作战。从现在起,我需要你把你手下最精锐的斥候都派出去。不是去东边,而是沿着秦岭北麓的山道,给我向西渗透。我要在周大都督的主力到之前,先摸清楚,现在的关中,到底有几只狼,几只羊,又有几只……是披着羊皮的狼!”
李敢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长史大人”,看着他眼中那股让人发寒的算计和冷静,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的单膝跪地,声音有力。
“卑职,遵命!”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比主力大军更早的,已经围绕着关中这片地方,悄悄打响了。
与此同时,西京,洛阳。皇城枢密院内。一场更大的调动,正在汉王刘澈的亲自主持下,迅速展开。
“传孤王令!”刘澈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划过代表军队和物资的令签。
“命!江淮军第二镇、第四镇,总共五万兵马,立刻从淮北拔营,由大将房志谦统领,沿着丹水、汉水,水陆并进,半个月内,必须抵达南阳,跟周德威所部会合!”
“命!户部尚书张文蔚,立刻开洛阳、常平两仓,调拨军粮五十万石,草料三十万石。同时,在京师和江南,征集耕牛五千头,铁犁、锄头这些农具十万件,工匠三千人!所有物资,由新设的‘西征转运司’统一调配,水陆并发,先行运到汉中,作为军需!”
“命!神机司正公输彝,伤好之后,不用回京!立刻带上他缴获的那枚晋人‘飞鹰卫’虎符和所有俘虏、图册,北上与周德威大军会合!孤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孤破译出晋人斥候所有的通讯暗语和联络方式!”
“再传令,”刘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一众神色严肃的臣子,“通告天下!因前蜀国丈徐氏一族叛乱,蜀主王衍不能理政,西川大乱,民不聊生。蜀中大将王宗弼,感我大汉天恩,为保蜀地安宁,已上表归附。即日起,西川之地,也纳入我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命王宗弼为安西副都护,其部划归周德威节制!”
这最后一道王令一出,连一向镇定的丞相谢允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在王宗弼刚为大汉拿下西川的节骨眼上,就毫不留情的削了他的兵权和治权!名为“副都护”,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被架空的空头将军。
“王上……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王宗弼毕竟刚刚归附,人心还没稳,万一……激起兵变……”谢允担心的劝道。
“没事。”刘澈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动摇。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就是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孤可以用他,也可以随时废了他。孤给他的安西将军之位,是赏赐,也是枷锁。”
“而且,”刘澈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以为,赵致远在成都,真的只是为了策反他一个王宗弼吗?孤的静安司,早就在蜀中的各个阶层,埋下了足够多的种子。王宗弼要是反了,孤自然有成千上万个新的‘王宗弼’,会站出来,取代他。”
十天后,汉中与关中的交界,武关。
秋风猎猎,一支几千人的汉军先锋部队,已经悄悄到了这座雄关之下。带头的,正是刚被任命为安西大都护的周德威。他的身边,站着那位同样刚从武都郡赶来的,年轻的长史,赵致远。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一个是沙陀出身、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另一个是出身寒门,凭智谋上位的年轻文士。
两人沉默的并肩站在关前的山坡上,遥望着关墙上那面已经褪色的“梁”字将旗。
“长史觉得,这座关,应该怎么打?”周德威策马与赵致远并肩,沉声问道。他并没有因为对方年轻就小看他,王上的敕令里,已经把这个人的分量说的很重。
赵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关墙下那条不算宽的商道。
“大都护请看。这几天,自我军到了这里,末将没下令封关,反而派人伪装成普通的商队,用三倍的价格,向关内守军收购军粮和草料。”
“哦?”周德威来了兴趣,“关中也刚打完仗,粮价贵得很。那关内守军,哪来的多余粮草卖给‘商队’?”
“他们自然是没有的。”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守将有。这关的守将是朱友珪的妻弟,一个贪婪又无能的草包。据我安插在关内的线人回报,为了凑够卖给我们粮草换来的金银,他已经把关内府库的储备军粮,私下卖了快五成。现在,关内守军,每人每天的口粮,已经从三升,降到了一升半。”
“断他们的粮道,乱他们的军心?”周德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不。”赵致远摇了摇头,“是买他们的军心。”
他从怀里拿出一卷册子,递给周德威。
“这是末将这几天,通过‘交易’从关内那些下级军官手里买来的名册,上面是武关所有千夫长以上军官的名字。还有……一本账本,记录了他们每个人贪了多少军饷,卖了多少军械。”
周德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册子,只扫了一眼,他布满风霜的老脸便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终于明白,汉王为何会把这个年轻人,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这种手段,比利剑更锋利,更致命。
周德威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神情平静的年轻人,过了许久,才缓缓说出四个字:
“后生可畏。”
赵致远只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一场真正围绕着关中这片帝王故土的战争,现在,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