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武关山前的汉军营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周德威的大帐内,一盏油灯映着这位沙陀老将布满风霜的脸。他的目光落在赵致远递来的那本薄薄册子上,许久没有移开。
册子不厚,记录的却是一笔笔烂账。武关守将钱守贞和他手下各级军官,从克扣军饷到倒卖军械,再到私吞马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人名、时间、数目,一应俱全。
这本账册,胜过千军万马。
周德威在沙场纵横近四十年,攻城拔寨,野战争锋,早已习惯用刀剑和鲜血夺取胜利。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向他展示了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好手段。”半晌,周德威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亮得惊人。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三十岁的年轻人,沙哑的赞了一句。
这句赞叹发自肺腑。周德威终于明白,汉王刘澈为何派此人与自己一同经略关中。他是用来正面破门的,而赵致远,则是从内部瓦解的。
“大都护谬赞了。”赵致远微微躬身,神情平静,“这是王上的计策。王上常说,攻心为上。武关守将贪婪,士兵吃不饱饭,人心早就散了。现在强攻,就算打下来,我们自己伤亡也大。”
“那依长史之见,下一步该如何?”周德威合上那本烂账,态度已带上了几分问计的意味。
赵致远走到武关地形图前。
“不需攻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后梁禁军腰牌递给周德威,“我前几日已收买了一名关内的队正。此人颇有智计,在军中也有威望,只因不愿与钱守贞同流合污,一直被打压。”
“今夜子时,我会派人将这本账册的抄录本,连同王上的一份手令,一同送入关内。王上的手令有两条。”
赵致远的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其一,告知关内所有将校:首恶钱守贞,贪墨害军,罪无可赦。凡是反正、擒拿钱守贞的人,过往罪责一概不追究,职位和部下全部保留,并入我大汉军序,军饷待遇和我汉军老兵一样。献上钱守贞首级的,赏钱一万贯,官升三级。”
“其二,”赵致远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冰冷,“凡是跟着钱守贞顽抗到底的,关破之后,这本账册就会公布全军。所有名列在册的人,都按‘首恶同党’论处,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周德威静静听着,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这阳谋简单又直接。
这是逼着关内那几百个有罪在身的将校做选择。是跟着钱守贞一起死,还是拿他的脑袋来换自己的富贵和性命?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城破之后,”周德威追问,“那些降将,真就既往不咎?”
赵致远摇了摇头:“自然不是。罪可以赦免,但人不能留。关中是四塞之地,军心稳定最重要。这些贪惯了的将校,日后终究是祸患。现在,只是需要用他们来开门。”
他看向周德威,眼中闪着与文士身份不符的冷光。
“等关中大局一定,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体面的告老还乡。”
周德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汉王帐下不缺酷吏能臣,但这赵致远看似温和,心机手段恐怕比那些酷吏还要厉害。
“好。”周德威缓缓站起身,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就依长史的计策。老夫……静候佳音。”
武关,守将府。
夜已三更,关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有气无力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主将钱守贞的卧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个靠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正赤着上身,与两个掳来的美貌商女嬉戏饮酒。他面前的小桌上,堆满了从“汉国商队”那里赚来的金银,黄澄澄的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来,美人,再陪本将军喝一杯!”他将一杯葡萄酒灌入怀中美人的口中,引来一阵娇嗔。
这几天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那个愚蠢的汉国使团,用三倍的价钱买他发霉的陈粮。他盘算好了,再赚几笔就向京师告病,带钱回乡置办田产,再也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至于关内那些每日只能喝稀粥的士兵,死活与他无关。
就在他寻欢作乐时——
“将军!将军不好了!”
卧房的门被人用力的撞开,一名亲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混账东西!”钱守贞被人扰了兴致,大怒,抓起桌上的酒杯就砸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本将军正忙着吗?!”
那亲卫被砸的头破血流,却顾不上擦,带着哭腔喊道:“将军!武……武都尉他……他带兵反了!他们已经控制了东城门和南城门,正朝着府里杀过来了!”
“什么?”钱守贞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猛的推开怀中的女人,手忙脚乱的去抓墙上的佩刀。“反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给本将军集结卫队!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钱守贞府上那百十名亲卫,平日里作威作福,身子早被酒色掏空,哪里是那些积怨已久的哗变士兵的对手?抵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轰隆!”
卧房大门被再次撞开,涌进来一群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哗变士兵。
为首的正是武都尉武三思。他手持一柄沾血的横刀,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参与了哗变的军官。他们都看过了那份账册,选择了投靠汉军。
“武三思!你……你们要干什么?!本将军是皇亲国戚!你们这是谋反!要诛九族的!”钱守贞尖叫着,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武三思冷冷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
“钱守贞,”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我等奉大汉汉王之令,擒杀国贼,光复武关!”
“奉汉王令……你们……你们降了?!”钱守贞瞪大了眼睛。
“我们是弃暗投明。”武三思身旁的一名都尉冷笑道,“钱将军,你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害的三军将士吃不饱饭,怨声载道。如今汉王大军兵临城下,许以降者不死、授田分地。弟兄们不愿再为你这国贼陪葬,只好……请将军你,用项上人头来换个前程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将还在尖叫的钱守贞死死的按在地上。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武关城楼时,关隘之内已尽数易主。
那面褪色的“梁”字大旗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玄底赤纹“汉”字大旗。
关隘正门缓缓打开。
周德威与赵致远并辔立于阵前,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数千汉军精锐。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战的准备,看到的却不是冲杀而出的敌军。
只见武三思等一众哗变将校,身上还带着血迹,策马而出。在他们身后,两名士兵用一根长杆,高高挑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是钱守贞。
武三思在阵前十步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武关的将印与兵符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武三思,率武关三千六百名将士,擒杀首恶钱守贞!开关献城,恭迎大都护、长史入关!”
周德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征战一生,见过的雄关险隘不知凡几,每一座都要用成千上万条性命去填。他从未想过,武关这样的天下雄关,竟能兵不血刃的拿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心中除了震撼,更生出一丝敬畏。
赵致远没有去看那颗人头,也没有理会跪地的降将。他催马上前,来到那些从关内涌出、用忐忑、迷茫又带着希冀的眼神望着他们的原武关守军面前。
他勒住马,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宣布了汉王的第一道王令。
“传王令!开府库!赈三军!”
“今日,所有将士,皆可饱食一顿!”
此言一出,数千名饿了数日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雄关内外冲天而起!
赵致远站在欢呼声中,回头与周德威相视一笑。
关中的大门,已经向他们彻底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