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拿下武关后,赵致远率领这支名为劳军,实则攻心的队伍,又在关中的群山里走了五天。他们不急着去攻城,反而走得很慢,每到一处村镇驿站,都会停下来歇脚。
那些装满了江南丝绸瓷器的商车,成了最好的掩护。车队在官道上拉开几里地,叮当的驼铃声和商贩的吆喝声,让这片因打仗而死气沉沉的地方,又有了些活人的动静,也让沿途伪梁的探子放松了警惕。
队伍里那辆被士兵重点看护的马车,尤其显眼。所有人都以为,里面坐着汉国的某个大人物。实际上,车里只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这位老御医除了看病摆弄他的药箱,一句话也不说。
随行的三千汉军精锐,也都换了商队护卫的衣服,收起了横刀和强弩。但他们身上那股打过无数硬仗的杀气,就算穿着粗布衣服也藏不住,吓得沿路想捞一笔的山贼流寇,根本不敢上来找麻烦。
“大人,”新上任的宣节校尉武三思催着马跟上赵致远,他看着远处山坳里隐约的上州城轮廓,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他到现在还觉得武关那一夜跟做梦一样。他只是按着这位年轻长史的吩咐,把一卷写满同僚罪证的账册送进城,那座坚固的雄关,就这么垮了。整个过程,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他之前那位贪婪的主帅,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醒酒的红色。
“武校尉在担心什么?”赵致远没看他,只是遥望着远处的城池,平静的问道。
“末将……”武三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的说道,“末将在想,这上州城的守将李环,可不是钱守贞那种草包。他是伪梁大将刘知俊的老部下,能打仗,带兵也严。咱们在武关用的法子,到他这儿,怕是不管用了。”
“我从没想过用同样的法子。”赵致远拉住马,让队伍在山坡另一面停下藏好。他从怀里拿出个水囊,递给武三思。
“李环是个人才,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孝顺。”赵致远看着武三思那张不解的脸,慢慢说道,“咱们静安司查到,他八十岁的老娘病得很重,两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晚睡不着觉,不停的叫唤。李环为了这事找遍了医生,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也没见好。”
“我们队里的老大夫,是王上从建康请来的国手,一手神针,专治这种风湿骨痛的毛病。”
武三思听得愣住了。他看看那辆被严密保护的马车,再看看赵致远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他们这一路带来的每一件货物,每一个人,都是这位长史棋盘上的棋子。
“那……那城里的兵呢?”武三思又问,“李环带兵再严,手下人也得吃饭。上州被围,城里肯定缺粮,当兵的免不了有怨气。这也是个机会。”
“这就要拜托武校尉了。”赵致远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城里管粮草的军需官,周胖子吗?”
武三思点点头:“记得。这人跟末将有点交情,贪杯好色又怕死,不过人还算讲义气。当初要不是他偷偷帮忙,末将在钱守贞手底下,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今晚,就要劳烦武校尉,亲自去会会你这位老朋友。”赵致远把一小卷布帛,和一袋装满汉国新铸开元通宝的钱袋,一起交到他手里。
“你告诉他,大势已去,汉王才是真龙天子。再跟他讲讲武关那些投降士兵现在的待遇。这钱,你让他拿着去打点关系。我只要他帮我办三件事。”
“第一,在军中放话,说汉军优待俘虏,投降就分田分粮。第二,想办法把城里粮草的账做大,让底下士兵的饭菜变得更差。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赵致远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把我们带着江南神医的消息,‘不经意’的传到李环将军府上,让他伺候老娘的下人听到。”
“想从外面攻破一座城很难,但要是它自己从里面先乱了,咱们再轻轻一推,就倒了。”
上州城里,此刻已是人心惶惶。
武关一夜之间换了主人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守将李环的耳朵里。这位以勇武出名的梁将,脸上满是疲惫和凝重。他已经下令关了四面城门,全城戒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加了三倍,滚石擂木和成锅的热油,也都备好了。
可就算这样,他心里也没底。钱守贞虽然是个草包,但武关的地势确实险要。几千汉军,一个晚上就拿下了,还没死几个人?这事儿听起来就像假的。
军议大厅里,谁也不说话,气氛很僵。
“将军!汉军太欺负人了!我看,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一个络腮胡子校尉站起来请战,“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咱们应该趁他们没站稳,带上城里的精兵杀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行!”另一个老成的都尉马上反驳,“汉军来了多少人,是真是假都不知道。那个叫赵致远的,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武关,肯定诡计多端。这时候出城打,正好中了他的计!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守好城,等京兆府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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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们吵,李环心里更烦了。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都退下,自己一个人疲惫的揉着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阵压着嗓子的惨叫声,从内堂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李环身子一僵。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每到这种要下雨的天气,他娘的腿病就会发作,疼得钻心。
他快步走进内堂。只见他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哆嗦。几个丫鬟跪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娘!”李环“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病得变了形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将军,”府里的老管家哭着说,“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看遍了,药也喝了几十副,可……可老夫人的病就是没好转。刚才城门口的兵还来报,说……说城外那支汉军商队里,有个从江南来的神医……”
“住口!”李环猛地回头吼道,“两军正要开打,这肯定是汉人的攻心计!以后不准再提!”
话是这么说,可一回头,看见他娘疼得扭曲的脸,他心里又乱了。一边是忠,一边是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晚,上州城西,一家偏僻酒馆的后院。
军需官周胖子掂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汉国新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身杀气的老乡武三思,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冷汗直冒。
“武……武兄弟,你这是……这是要害死我啊!”周胖子带着哭腔说,“李将军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跟城外的汉军来往。我要是按你说的干了,万一被发现,那是要抄家灭门的死罪!”
“周兄,”武三思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声音很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看看,这大梁的江山,还坐得稳吗?”
他把武关发生的事,还有汉国怎么对待降兵、怎么分田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他指着那袋铜钱。
“这,只是定金。赵大人说了,事成之后,还有黄金百两,良田百亩。你在老家的老婆孩子,以后就吃穿不愁了。”
“要是不成……”武三思的眼神一冷,“你觉得,就凭上州城这五千个饿肚子的兵,能挡住汉国的大军?城破那天,你这个管粮草的,会是什么下场?”
周胖子看着那袋铜钱,又想了想李环将军那越来越瘦的脸,和他府里日夜不停的哀嚎声,最后,他一咬牙,把钱袋死死的揣进了怀里。
“干了!”
接下来的两天,上州城里开始有了些不对劲的动静。
城里守军的伙食,突然变得很差。本来还能见点油星的糙米饭,变成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而汉军俘虏营顿顿有肉吃、军饷按时发的说法,却在军营里传开了。当兵的个个抱怨,人心也散了。
更让李环发愁的是,他娘的病越来越重了。
府里的丫鬟下人,都在私下里说,城外汉军里那个江南神医,医术高明,人称赛扁鹊。甚至,那神医为了显摆医术,还在营外摆摊看病,就用几根银针,让一个瘫了好几年的老头当场站了起来。
这些话传来传去,就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李环心上。
一边是守城的责任,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在病床上受罪。
忠孝两难全,他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
第三天,深夜。
当内堂再次传来母亲那凄厉的、好像要把命都喊出来的惨叫时,这位镇守一方的梁国悍将,终于撑不住了。他疯了似的冲出府门,抢过亲卫的马,就往城门那边冲。
与此同时,城外的汉军大营中,赵致远正和李敢坐着下棋。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很安静。
“大人,”李敢落下一子,有点坐不住了,“都三天了,那李环是个硬骨头,怕是不会上钩了。要不,属下今晚带一队人,从西边峭壁摸进城去,直接把他……”
赵致远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正好截断了李敢的一条大龙。
“不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快看,咬钩的鱼,自己游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探子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
“报!长史大人!上州守将李环,一个人一匹马,没带兵器,正从南门出来,请求阵前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