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州城南,汉军营寨之外。
夜色深沉,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当斥候那声“上州守将李环,单人匹马,不带寸铁,正自南门而出,请求阵前求见”的禀报在帅帐中响起时,即便是以冷静着称的护卫长李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成了。
这位年轻的长史大人,真的仅凭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医”传闻和城内那点流言蜚语,就将一位手握五千兵马的边关悍将,逼得单骑出城,前来乞降。
这手段,近乎于妖。
赵致远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对着同样满脸惊愕的李敢,平静的下令:“大开营门,点起所有火把。另,请苏老先生到我帐中一叙。至于大都督那边……”他顿了顿,“暂时不必惊动。一条上钩的鱼,还用不着拉起整张大网。”
汉军营寨的大门缓缓打开,数百支火把被同时点燃,将营门前的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李环独自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停在营寨之外百步之遥的地方。他已经脱下了那身沉重的将领铠甲,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头上束着发冠,腰间空无一物。
远远看去,他不像一个前来投降的将军,更像一个深夜赶考,却走投无路的书生。
当他看到那大开的营门,和营门前那个静静站立的年轻身影时,他那颗被忠孝与绝望反复煎熬的心,终于彻底塌了。
李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个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的汉国长史,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和过往之上。那条不过百步的距离,他走的仿佛比半辈子还要长。
“李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赵致远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的传到李环耳中,也传到他身后那数百名手按刀柄、杀气腾人的汉军锐士耳中。
李环走到赵致远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张平静到有些过分的年轻脸庞,许久,那双原本写满了挣扎与痛苦的虎目之中,涌现出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与哀求。
“扑通”一声。
这位为伪梁镇守东大门、以骁勇闻名于军中的悍将,就这么在数百汉军的注视下,双膝跪地,对着赵致远,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在下,上州守将李环。并非以将军之名,而是以人子之名,前来拜见赵长史。”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下……在下听闻……汉使团中,有一位来自江南的神医,善治风湿骨痛之症……”
“我母亲,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日夜为病痛所折磨。在下身为边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不该与敌交通。但……但为人子者,见生母受此煎熬,心如刀割,寝食难安。”
“今日,李环愿弃所有功名利禄、官爵前程,只求……只求长史大人,能准许那位神医入城,为我母亲诊治一二。若能稍减其痛苦,李环……愿以性命相报!此城,此身,皆可为长史大人所有!”
他说完,便将额头深深的抵在了那冰冷而泥泞的地上,一动不动。
帅帐之内,李敢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干舌燥。他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李将军言重了。”赵致远没有立刻去扶他。他只是等李环说完,才缓缓上前两步,声音依旧平静。
“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与国事无关。我家王上素来仁德,听闻将军乃是关中有名的大孝子,更是心生敬佩。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让跪在地上的李环心中,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感动与希望。
但赵致远的下一句话,却又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
“不过,”赵致远的话锋一转,“如今两军对垒,兵凶战危。苏老先生年事已高,又是我大汉国手,安危干系重大。就这么让他一人入城,万一城中守军不明事理,有个什么闪失,我赵某,也担待不起。”
这话,是拒绝,也是条件。
李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嘶声哀求:“长史大人放心!李环可以性命担保!可以我府中所有家眷为人质!只要苏老先生肯入城,李环愿立刻献出兵符将印,打开城门,恭请大人入城驻节!”
赵致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但他依旧摇了摇头:“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王上有令,我汉家王师,从不以胁迫妇孺的手段,来夺取城池。这不合我大汉的仁义之道。”
他看着李环那张渐渐转为绝望的脸,才不紧不慢的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条件。
“这样吧。苏老先生,我可以让他去。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苏老入城,不能只治将军母亲一人之病。他当以汉王特使之名,于府上开坛坐诊三日,为城中所有为病痛所苦的军民百姓,免费诊治。将军需张贴告示,昭告全城。此乃为彰显我汉王仁心。”
“第二,”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为保苏老安全,也为让城中将士对我大汉有所了解,免生误会。我需派一人,以‘副使’之名,随苏老一同入城。此人,将军想必也认识。”\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一个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
宣节校尉,武三思。
半个时辰后,当李环失魂落魄的被两名汉军亲卫“护送”回城时,上州城的南门,并未关闭。一支小小的队伍,在数百名守城将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的驶入了城中。
为首的,是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青布马车。
马车的旁边,跟着一个穿着汉国宣节校尉官服,腰悬长刀的将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复杂。正是武三思。
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队由二十名汉军锐士组成的仪仗,他们没有携带强弩与长矛,只是高举着两面旗帜。一面是代表“汉王特使”的龙纹节旗,另一面,则是一面书写着“仁心济世”的杏黄医旗。
当这支队伍打着火把,穿过沉寂的街道,最终在数百名李环亲卫的重重“保护”下,进驻守将府时。整个上州城的所有官吏与将校,都彻夜难眠。
守将府邸之内,李环遣散了所有仆役,亲自将那位须发皆白的苏老先生,迎入了他母亲所在的后院静室。而武三思,则被他“客气”的请到了前厅,好茶好水的招待着,实际上,却是由他最信任的几名亲兵都尉,客气的“陪同”着。
武三思也不以为意。他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喝着茶,不时和那几个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蜀将,高声谈笑着,大声吹嘘着他在武关如何反正,又如何得到汉王重用与赏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府外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各方探子,听个一清二楚。
而在后院静室之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位被称为“神针”的苏老先生,在仔细的为李环母亲切过脉,又检查了其腿部关节的肿胀情况之后,没有立刻开方,而是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一套用锦布包裹的、长短不一的金针。
他示意侍女为老夫人褪去下裳,取过一盏油灯,将金针在火上仔细烤过,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食指与中指并拢,捻起一根三寸金针,认穴之准,下手之快,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便刺入了老夫人膝上的一处穴道。
原本因剧痛而在床上呻吟不止的老夫人,竟在第一针落下之后,那痛苦的呻吟声,便微不可查的,轻了一些。
苏老先生没有停顿,一针接着一针。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无比。短短一刻钟之内,老夫人的双腿之上,竟已刺入了三十六根金针。那些金针的尾部,还在因为他指尖内力的催动而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李环,眼睁睁的看着,随着那些金针的刺入,他母亲脸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竟真的,一点点的舒缓开来。那断断续续的呻吟,也渐渐停止。到最后,这位被病痛折磨了数月,从未睡过一个好觉的老人,竟在三十六根金针的环绕下,发出了轻微而平稳的鼾声,沉沉的睡了过去。
李环呆住了。他看着这一幕,看着他母亲那张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安详睡脸,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他转过身,对着那位依旧在专心施针,连头都未抬的苏老先生,再次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次的叩拜,与在营前的那一次不同。
那一次,是为了求活。
这一次,却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臣服。
第二天一早,两则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上州城的大街小巷。
第一则,是守将府前张贴出的告示:汉国神医苏老先生,于府中开设义诊,凡城中军民,有沉疴旧疾者,皆可持牌问诊,分文不取。
第二则,则是在军中那些中下层军官口中流传的流言:城中府库空虚,粮草不足,自今日起,所有将士的口粮,减半供给。
一捧一打,一手是生的希望,一手是死的绝望。
整个上州城的人心,彻底乱了。
当城中的百姓,亲眼看到几个被抬进守将府的、奄奄一息的重病号,在几个时辰之后,竟真的能自己走出大门,对那位苏神医感恩戴德时,汉王的“仁义”之名,第一次,在这里,有了最真实的注脚。
而当那些守城的士兵,拿到手里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再听到那些从汉军大营过来的“降兵”武三思口中,传出的汉国士卒“顿顿干饭,三天一顿肉”的天方夜谭时,他们握着长矛的手,第一次,开始了动摇。
他们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真的缺粮,而是因为他们的粮草官周胖子,早已在武三思许诺的重金与汉军的威逼之下,悄悄的,将半数军粮,藏匿了起来。
当民心与军心都开始瓦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其内部,已经腐朽不堪。
第三日,当赵致远派出的一支“商队”,大摇大摆的将数百车粮食运抵上州城下,并宣称愿以“市价”卖与城中守军,以“彰汉王之仁德”时,那早已对伪梁朝廷和自家将领失望透顶的数千守城士卒,彻底爆发了。
不需要攻城,也不需要内应。
当天下午,上州北门,在数名都尉的带领下,数千名饥肠辘辘的士兵,主动打开了城门,涌向城外那数百车冒着米香的粮车。
上州城,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了。攻破它的,不是兵戈,而是人心,是算计,是一碗粥,和一位母亲的病。
当周德威接到赵致远派人送来的捷报时,这位沙陀老将看着那份奏报,久久无语。最终,他只是将那份写着“上州已定,请大都护即刻率军入城”的信,递给了身旁的副将,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告诉儿郎们,收拾行装。”
“咱们这位长史大人,又给咱们……找好新营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