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石敬瑭的帅帐就扎在这片一马平川的荒原上。这位晋王李存勖麾下的悍将,此刻正一言不发,盯着缴获来的关中地图。
图上一个个村镇坞堡都被朱砂画了叉,那都是些空无一人的死地。他麾下的铁骑,过去三天就是在这里来回奔袭,却一无所获。
“将军,”心腹谋士李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焦虑,“我们深入关中近二百里,三天过去,既没找到汉军主力,也没缴获到一粒粮食。沿途村庄全是空的,井水被投了毒,连牲口都迁走了。斥候回报,汉军的烽燧遍布渭水两岸,我们的行踪,从一进关中就被盯上了。”
李瑞深吸一口气,指着帐外那些焦躁不安的沙陀骑兵:“将士们一天一夜水米没进,马料也只够撑两天。再找不到补给,不出三日,不用周德威和赵致远来打,我们自己就得在这荒原上饿死、渴死!”
帐内一片死寂。几名百夫长绷着脸,都看向了主帅。
他们这支纵横北地的骑兵,习惯了靠劫掠补充给养,用速度和弯刀摧毁敌人。可现在,他们在关中这一套根本行不通,就像一头闯进了沼泽的野兽,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那个叫赵致远的汉国文官,根本不跟他们交战,只是釜底抽薪,把所有能吃能用的东西全都带走了。他这是拿整个关中的土地和百姓,活活耗死他们。
习惯了短兵相接的石敬瑭,这是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后背甚至有些发凉。
“报——!”
就在帐内气氛沉闷时,一名满身泥土的斥候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声音因为疲惫和兴奋,听起来都有些变调了。
“将军!找到了!找到了!”
石敬瑭猛地回头,一双眼死死盯住那名斥候。
“说!找到了什么?”
“粮粮食!”斥候大口的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卷简图,“我们三十骑沿渭水向东,绕过汉军防线,在陈仓县以东约八十里的麦积塬附近,发现一支汉军粮队!”
他将兽皮地图在桌案上展开,用颤抖的手指着其中一处形如口袋的山谷。
“那粮队有几百辆大车,车辙很深,盖着厚油布,看样子装的都是粮食。护送的汉军步卒有三千多人,旗号是汉镇西军的降军。他们走得很慢,好像准备把粮草转运到麦积塬的山谷里屯放!”
麦积塬!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地方易守难攻,确实是屯放粮草的好地方!
“敌军防备如何?发现我们了吗?”石敬瑭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回将军,山谷只有一个入口,营寨很简单。守军很松懈,好像没料到我们会深入到这里!我们在远处潜伏了半天,看着运粮队进进出出,确认没错才赶回来禀报!”
找到了!汉军的粮仓!
一瞬间,帅帐内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几名百夫长已经忍不住摩拳擦掌,眼中重新有了光。
“将军!下令吧!趁夜突袭,我们今晚就能吃上汉人的白米饭!”
“没错!烧了他们的粮仓,那周德威的五万大军,就得跟我们一样在关中饿肚子!”
只有谋士李瑞没有跟着激动。他快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麦积塬的位置,眉头紧锁。
“将军,此事恐怕有诈。”他沉声提醒,“太顺利了。那赵致远心机深沉,他既然能料到我军会断粮,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将粮仓暴露在我军面前?”
“这里地形入口窄,里面深,是个天然的死地。一旦入口被堵,就是瓮中之鳖。依我看,这很可能是汉军设下的陷阱!”
李瑞的分析,让帐内的狂热稍稍降温。
石敬瑭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可能是陷阱。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的沙陀勇士,那些人靠着战马,饿的目光都散了。石敬瑭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急需一场胜利、一顿饱饭来重新鼓舞士气。不管是粮仓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陷阱,也得闯。”石敬瑭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坚硬的案几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他那张被风沙磨砺的脸上,浮现出一股疯狂与决然。
“富贵险中求!我石敬瑭能有今日,靠的就不是稳妥!”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那赵致远再能算,他也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文人!他算得到人心,却算不到我沙陀铁骑的刀有多快!”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帅帐内回荡。
“全军集结,轻装简从!所有伤员、多余的马匹,全部留在原地。今夜子时,全军向麦积塬急行军!目标,汉军粮仓!”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同一时间的夜里,凤翔府,扶风县城。
这座刚刚归附汉国的城池,已经被赵致远临时征用,成了安西大都护府的西进前敌指挥所。府衙大堂内灯火通明,关中地图前,赵致远正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
一名量天司的吏员飞快记录着,他笔下的每个字,都可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与这片土地的未来。
“报——!巳时三刻,渭水北岸七号烽燧传来警讯,发现石敬瑭所部主力已汇合一处,正向我麦积塬方向高速移动!”一名静安司的探子快步入堂,单膝跪地。
“来了。”
赵致远看着地图,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石敬瑭这支饿了三天的孤军,终于还是钻进了他备好的圈套。
“人已入瓮,该收口了。”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传令,武三思!”
“末将在!”那名已归心的降将,此刻身披汉国校尉甲胄,精神抖擞的出列。
“你部协同本地所有民团、猎户,总计一万五千人,即刻出发。不必与敌正面交战,绕到麦积塬山谷外,用滚石、擂木、陷阱,将谷口给我彻底堵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末将遵命!”
“传令,李敢!”
“末将在!”护卫长李敢早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你率忠武营两千锐士,并五千收编的上州精锐降卒,即刻从南岸渡过渭水。同样,不必交战。你们的任务,是在麦积塬以北十里处,挖掘壕沟,立下鹿角,给我构建第二道封锁线!把石敬瑭可能向北突围的所有路,全部截断!”
“末将遵命!”
最后,赵致远的目光落在一封早已写好、盖上他长史大印的令箭上。他将令箭交给了帐下最信任的一名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麦积塬,交公输大人亲启!”
“告诉公输大人,”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客人已经到了。请他燃起篝火,备好盛宴,好生款待我们这位远道而来的北方朋友。”
子夜,麦积塬。
山谷入口处燃着几十堆篝火,将整个营寨照得通明。营寨的防御看起来很松懈,几百名穿着汉镇西军号服的士兵围着火堆,吵吵嚷嚷的喝着酒,划着拳,闹哄哄的。望楼上的哨兵也靠着栏杆打瞌睡。
在山谷深处,数百辆盖着油布的大车整整齐齐的停在那,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石敬瑭和他那近五千名骑兵,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谷口外的山坡上。闻着空气里飘来的米香,所有沙陀骑兵的眼睛都开始发绿。
“将军,看来那赵致远也不过如此!”副将在石敬瑭耳边低声说,“这简直是把肥肉送到嘴边!”
石敬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山谷。他天性多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身后将士们急促的呼吸声,让他没法再犹豫。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第一、第二骑兵队,随我从中路突击,冲散守军,直取粮车!”
“第三、第四骑兵队,左右包抄,截断谷口,务必不让一人逃脱!”
他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声音冰冷而决绝!
“全军”
“冲锋——!”
“嗷——!”
近五千名压抑了数日的沙陀骑兵,同时发出了一声咆哮!他们催动战马,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那片在他们眼中唾手可得的粮仓猛扑而去!
营寨内,那些还在划拳喝酒的汉军降卒,看到那如同山崩海啸般冲来的骑兵,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扔下酒碗就向谷内四散奔逃,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模样。
石敬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切都很顺利。
他的骑兵几乎没有受到阻拦,就冲破了那道脆弱的营门,冲进了停放着数百辆粮车的开阔地带。几个胆大的骑兵已经迫不及待的跳下马,冲向最近的一辆大车,一把掀开了上面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一捆捆码放整齐、干透了的枯草和木柴!上面还淋满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桐油!
那名骑兵的脸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锐响划破夜空,从山谷最高处传来!
一支燃烧的响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夜空中缓缓落下,目标正是那片大车。
石敬瑭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撤!”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却透着一股无力。
但,一切都晚了。
火星,落在了那被桐油浸透的枯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