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这座十三朝古都,在后梁几十年的搜刮统治下,早没了盛唐时的风光。城墙虽然还很高,却到处是破损,坊市之间夹杂着大片荒地和倒塌的废墟,看起来死气沉沉。
当一面玄底赤纹的汉字大旗,在数万长安军民的注视下,在朱雀门城楼上慢慢升起时,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时代结束了。
汉军入城,比百姓想的要安静得多。他们不抢东西,也不杀人,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张狂样子。数万汉军主力在各自将领带领下,安静又迅速的进了城,直接接管了长安的十二座城门、武库、府库和所有官衙,没有一家闯进民宅的。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和沉稳的脚步声,透出一股百战精锐的杀气,吓得那些想趁乱捞一笔的地痞和乱兵,一个个都老实了。
刚被任命为安西大都护的周德威,骑马停在朱雀大街的尽头。他没急着进那座节度使府,而是扭头问身边那位穿着青衫、神情平静的年轻长史:“长史,长安城的人心还没归顺,那八万降兵就是个大麻烦。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安民、收权、定心。”赵致远看着眼前的都城,吐出六个字。他的眼神里没有攻下京城的喜悦,只有凝重。
随即,一道道以安西大都护府名义发出的命令,被快马传遍全城,贴在各个坊市门口。
第一道是安民告示和宵禁令。告诉全城百姓,汉军是仁义之师,不犯秋毫。但为了防止有人趁乱干坏事,从今天起,全城宵禁。不管是谁,只要敢趁火打劫、烧杀抢掠,一经发现,立刻斩首!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城南就有十几个刚投降、却改不了老毛病的梁军散兵,想抢一家米铺。他们门还没砸开,巡逻的汉军骑兵就赶到了。骑兵二话不说,为首的校尉冷冷的念完军法,十几颗人头就滚到了地上。鲜血染红了石板路,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也彻底凉了。
第二道命令是针对那八万降兵的。所有降兵,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回到各自的营地,交出兵器铠甲,听候处理。过期不回、或者偷偷藏了兵器的,按乱党处置。
城西,原右骁卫大营。
黑压压的降卒从城里各处涌回这里。他们把手里的刀枪,像扔烧火棍一样,堆在营地中间。堆成小山一样的兵器反射着冬日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也照出每个人脸上麻木又不安的表情。
后梁百夫长高顺,就混在人群里。他三十五岁,关中本地人,当了快二十年兵,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他沉默的上缴了自己的佩刀和一身还算不错的铁甲,然后带着手下几十个同样害怕的老兄弟,被赶到一处空校场上坐着等消息。
“头儿,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付咱们?”一个年轻士兵凑到他身边,声音发抖,“咱们可是刘大帅手下的兵,以前没少跟汉军打。我听说,那个汉王刘澈,手段可狠了!”
“不知道。”高顺摇摇头,茫然的看着远处那些站得笔直、像铁铸一样的汉军士兵。“听天由命吧。”
他们没等来屠刀,却等来了几十口大锅,还有在冷风里闻着特别香的肉粥味。
当一碗碗冒着热气、能看见肉末的稠粥送到他们手里时,这些早就习惯了挨饿受冻的梁军士兵,全都傻眼了。
高顺端着那碗热粥,看着身边年轻士兵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莫名的一酸。他想起了在梁军的时候,为半块发霉的饼子,弟兄们都能拔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胜利者,反倒比他们以前的主子还好?
一顿饱饭后,甄别和登记开始了。跟在虎牢关外一样,量天司的青衫小吏坐在桌子后面,给每个降兵登记籍贯、姓名和家里有几口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还带来了一样新东西——一种混了桐油的红色印泥。
“手伸出来,在这里,按个手印。”年轻的吏员面无表情的说。
高顺照做了。当他布满老茧的拇指,在写有他名字的麻纸档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色指纹时,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当处置方案宣布时,高顺和他身边的所有降兵再一次被惊呆了。宣布的处置方案还是老三样:想回家的,去屯田干半年活,赎了罪就发路费和粮食;想当兵的,通过考核就能加入汉军,待遇一样,家人可以迁到南边分田地;不想走也不想当兵的,就编入工兵营,按月发工钱。
当听到“授田百亩,永为私产”这八个字时,校场上,几万人的呼吸声都停了。
高顺看着高台上那个大声宣讲新政策的汉国官吏。他知道,这片关中的土地,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长安,节度使府。
这座豪华的府邸,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周德威和赵致远,作为汉国在关中的最高军政长官,在正堂接见了那位已经换上布衣的降将——刘知俊。
刘知俊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他对周德威和赵致远行了个平辈的礼。
“败军之将,哪敢劳动大都护和长史大人亲自接见。”
“刘将军不用多礼。”赵致远亲自上前扶了他一下,声音温和,“胜败是兵家常事。将军能果断献城投降,保全了全城人的性命,这是大功。我家王上爱惜人才,更敬重将军这样的豪杰。”
他没多说废话,直接宣布了汉王刘澈的决定:任命刘知俊为安西大都护府左长史,食邑千户,在洛阳赐一座宅子,即日出发去西京洛阳,在汉王身边当个参谋顾问。
这安排给足了刘知俊面子。给了高位,却夺了实权,还把他放在京城眼皮子底下,让他再也掀不起风浪。
刘知俊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对着南边,深深的拜了下去。
“汉王的胸襟,朱温比不上。臣,领命。”
他输得心服口服。
处理完刘知俊,赵致远和周德威面前,是一个更难的问题:如何治理这片刚到手的关中之地。这里有几百万人口,还有无数豪强世家盘踞。
帅堂里,地图铺开。赵致远拿着令杆,在富饶的八百里秦川上,落下了他早就想好的第一步棋。
“关中最重要的就是农业,农业的根本就是水利。”他的令杆点在了地图上那两条从秦岭发源、养育了关中上千年的古老河道上——郑国渠和白渠。
“这两条前秦汉朝时修的渠,几百年打仗下来,早就堵得不像样了,效果还不到鼎盛时期的一成。但底子还在。只要把河道重新修一下,清掉淤泥再拓宽,然后用我们量天司的新水闸分流,用不了两年,关中屯田的收成,至少能翻一倍!到时候,这里就能成为我大汉北伐西征一个稳固的大粮仓!”
“工兵从哪来?”周德威问道。修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的人手和物资可不是小数目。
“就从这八万降卒里出!”赵致远眼里闪着光,“挑一万青壮编入新军。剩下的六万多人,全部编成兴业工兵营,用干活代替赈灾,按月发工钱。我们不光要给他们分地,还要让他们亲手去修好那能浇灌他们田地的水渠!让他们亲手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挣一个安稳日子!”
“修渠的钱粮,就从抄没的梁朝皇室家产里出。再不够,就抄那些不听话的长安旧贵族的家。用敌人的钱,养我们的人,安定我们的地盘!”
周德威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张清瘦的脸上是一种冷酷的理性和远见。他知道,汉王能得天下,不光是靠能打的兵将,更是靠背后这群懂得如何算计天下的文臣。
就在长安城大刀阔斧的进行权力交接和社会改造时,几千里外的北地晋阳王殿里,气氛阴沉的可怕。
晋王李存勖面前,摆着两份几乎同时送到的密报。
一份,是麦积塬之战的详细损失。三千五百四十一颗人头,一千一百三十人被俘或失踪。沙陀人精锐的斥候部队飞鹰卫和石敬瑭的先锋铁骑,在这一战里,几乎全军覆没。这是他李存勖起兵以来,从没吃过的败仗!
而另一份密报,更让他气得血冲脑门——长安城,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刘知俊带着八万大军,没打就投降了。
“砰!”
李存勖猛的一拳,在身前的紫檀木长案上,生生砸出一个拳印!他英武的脸都气得变了形,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赵致远!又是那个赵致远!”他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满是不甘和杀气,“本王竟然输给了一个书生!真是奇耻大辱!”
“王上息怒!”谋主郭崇韬躬身劝道,神色也一样凝重,“胜败是兵家常事。麦积塬的失败,不是打得不好。那汉国神机营的火器,听都没听说过,威力比一般的兵器强太多了。石将军拼死把消息带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长安丢了,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郭崇韬的语气变得严肃,“那个刘澈和他手下的赵致远,打仗的法子,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不爱杀人,破城也不是最终目的。他们用均田和新政当武器,所到之处,瓦解的是敌人的军心,收拢的,却是天下的人心!”
“我们要是还用老办法跟他们斗,即便在战场上赢了几次,最后也难免会跟后梁一个下场。因为我们杀一个人,汉王就能在那多收买一户人心。这场仗,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一半。”
李存勖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脑子也冷静下来。他是一代枭雄,明白郭崇韬说的是对的。对付汉国,对付那个刘澈,不能再用过去对付朱温的老办法。
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王座,脸上的怒气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冷静。
“崇韬,依你看,该怎么办?”
郭崇韬知道,他的主君听进去了。他想了想,慢慢说:“汉王在关中搞均田,收买人心。我们也可以用他的法子,对付他自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了河东路和关中交界的几个州郡。
“这些州郡,跟我们晋地挨着,民风彪悍,豪强也多。汉王的命令,一时半会还传不到那么深。我们可以秘密派人去,联络当地那些不想被汉国分田夺产的世家大族,答应给他们高官厚禄,支持他们自己组织军队,对抗汉国的政令!”
“另外,”郭崇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石敬瑭将军虽然输了,但他的勇猛和计谋,天下人都知道。可以让他戴罪立功,不用急着回晋阳。让他把剩下的兵力化整为零,收拢残部,去联络关中的江湖好汉,甚至可以跟那些逃进秦岭的梁军残余接头。”
“正面战场,我们暂时不跟他们硬碰硬。但在这关中这盘棋上,我们要在暗地里,给他们钉下几颗钉子,让他们睡不安稳!”
李存勖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图,看着那片已经几乎全被汉国拿下的关中之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南方的天空。
“刘澈,赵致远……”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没了怒火,只剩下一种遇到对手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