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兴三年，初冬。
长安城向汉国敞开大门后，另一场更为艰难的仗，在这片八百里秦川上开打了。
这场仗不用刀兵，对手是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旧秩序，还有在战火和重税下已经失去活力的民心。
汉王刘澈的想法，通过赵致远亲手拟定的一封封盖着安西大都护府大印的政令，很快传到了关中的每个角落。
八万梁国降兵经过甄别整编，没有被送去当炮灰，也没被贬为奴隶。一份《安西垦殖令》的下发，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大军被分成了三部分。
其中最能打、还有战斗意志的一万多人，被打散编入了新军，由大都护周德威亲自训练。他们以后要去北边，和强大的晋国在战场上较量。
另外一万多会手艺的工匠和一些老弱病残，被编进了后勤队伍，负责修城墙、造兵器和运送物资。
剩下将近六万的人，他们的命运和两条古老的河道绑在了一起——郑国渠和白渠。
赵致远给这几万降兵和整个关中定下的策略，就是以工代赈、垦殖兴业。
所有人都被编成一个个百人一队的“兴业工兵营”，由汉军的将校和量天司的吏员一块儿管理。他们的任务，是在冬天到来的时候，尽快疏通修复这两条在之前战乱里半废弃的水渠。
他们拿的不是军饷，而是更有吸引力的功勋点。
每天挖通多少渠、筑牢多少堤坝、修好多少水闸，都被量天司的吏员用新式记账法，清楚的记在每个工兵营、每个百人队、甚至每个人的功劳簿上。
这些功勋点，能直接换成铜钱、布和肉。更关键的是，它们关系到每个士兵的未来。攒够了功勋点，他们明年开春就能优先分到靠近水源的好田；他们的家人也能第一批从河南、河北的老家迁到关中，拿到正式的汉国户籍。
这个制度很现实，但也给了所有人一点盼头。
渭水北岸，郑国渠故道旁的一处工地上。
寒风夹着土，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几千个穿着单薄囚服的降兵，正在又泥又冷的河道里，用最简单的筐和铲子，一筐筐的往外运着淤泥。
河岸上，另有几千人喊着号子，用大石夯一下下的砸实新筑的堤坝。号子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压抑和迟钝。
原后梁百夫长高顺，现在是第七工兵营第三队的队正，手下管着一百个从武关跟他一起投降的弟兄。他没拿刀，手里拿着一根测坡度的标杆，嗓子因为不停的喊，已经哑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使劲！天黑前干不完这段，晚上谁也别想喝肉汤，全队都啃黑面饼子！”高顺挥着标杆，对着河道里几个偷懒的士兵骂道。
没人吭声，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
气氛很压抑。从战场上的兵，变成修河道的苦力，这种落差让所有降兵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就算能喝到一碗肉粥，能拿到看不见的功勋点，也压不住他们心里的不舒服和慌乱。
“头儿，歇会儿吧。”一个脸冻得发紫的年轻士兵靠在堤坝上，大口喘气，“这么干下去，渠还没修好，人先累死了。这哪里是招工兵，就是拿咱们当牲口使！”
“就是！听说咱们挖出来的泥，还要运到南边去给那些流民肥田。凭什么？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就能白拿地？”另一个士兵也跟着抱怨。
这种不满，在几万人的工地上悄悄传开了。
高顺听着弟兄们的抱怨，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皮带勒得更紧了。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汉军的监工就在不远处，他们的刀可不认人。前两天，隔壁营就因为有人偷懒，三个闹得最厉害的当场就被砍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当地农民衣服的中年人，贼眉鼠眼的凑到高顺他们歇脚的地方。
“几位军爷，辛苦了。”他点头哈腰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热乎的羊油饼，“我是附近村里的，家里刚分了汉王的地。看军爷们在这儿受苦，心里过意不去，特地送点吃的来，给军爷们垫垫肚子。”
羊油的香味，让几个啃干粮的士兵眼睛都直了。
高顺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就直说。我们汉军有规矩，不拿老百姓的东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拿回去吧。”
“军爷误会了。”那人还是满脸笑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不瞒军爷说，这地，以前是我家主子的。现在被汉国分了，我……心里也不舒服。”
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才接着小声说：“我听我家主子说，北边的晋王才是真英雄！他的兵马已经进了关中，很快就打过来了！晋王说了，只要是愿意帮他对付汉军的弟兄，以后破了长安，人人有重赏！那些分下去的田，还有地主家的钱粮女人，到时候，就都是弟兄们的！”
这番话，让那几个吃干粮的士兵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呼吸都重了。
高顺的心猛的一沉。他不动声色的接过那人递来的油饼，淡淡的说：“知道了。你先走吧，这事……我们会想想的。”
与此同时，秦岭深处的一处山洞里。
石敬瑭靠在火堆旁，一个从蜀中间谍那儿抓来的汉军医官，正小心给他处理胳膊上的箭伤。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清理烂肉时的“滋滋”声和剧痛，让这个沙陀猛将额头全是冷汗，但他一声没吭。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个残兵。但这些死里逃生的沙陀士兵，眼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反而多了一股狠劲。
洞口，一个同样换了关中猎户打扮的飞鹰卫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下。
“将军，都联系上了。那些因为均田令被夺了地的关中大户，都恨透了汉国。他们答应，会用他们在村里的关系，在汉军的工地上，鼓动那些梁国降兵闹事！他们还给我们准备了粮食和几个藏身的地方。”
“好。”石敬瑭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从地上站起来，任由医官把伤口包好。
“那赵致远以为用均田这法子，就能收买人心。他却忘了，这也会给他自己树立不少死对头。”石敬瑭走到洞口，望着北边正在大兴土木的关中平原，眼里闪着凶光。
“他想修水渠稳固地盘，我偏不让他得逞。”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又冷又硬，“让所有弟兄，三个人一组，扮成流民、猎户或者商人，混进汉军各个工兵营！告诉那些梁国降兵，他们的家人还在河南，还在大梁的地盘上！现在给汉人卖命，将来回了家乡，就是叛徒，是人人看不起的汉奸！”
“告诉他们，与其在这儿当牛做马最后被汉人弄死，不如跟我们晋王一块干！杀了汉国的监工，烧了他们的粮草，毁了他们的水渠！只要这关中一乱，我们的大军就能趁机进来！到那时候，他们还是功臣！”
“那赵致远用明面上的计策夺城，我石敬瑭，就用暗地里的手段，来搅乱他的天下！”
一场暗中的较量，在这片刚换了主人的土地上，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几万人的工兵营里流动。
起初，只是一些“北边晋王要打过来了”的闲话。接着，就开始出现小规模的磨洋工和打架。第七工兵营的伙房，一夜之间被人放火，烧了快十天的口粮，导致几百人只能喝清汤。第九工兵营修的一段重要水闸，还没完工就塌了，淹死了七八个正在河道里干活的士兵。
各种意外和冲突越来越多。工兵营里汉军监工和梁国降兵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这一天，郑国渠三号工地。
高顺正带着他手下的一百人，在一段两丈深的引水渠底下清理淤泥。因为连着三天喝清汤，所有人都饿得头晕眼花，怨气很大。
就在这时，负责监督他们的汉军校尉骑马在渠边巡视，看见他们动作慢，火气上来了，扬起马鞭就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降兵抽了下去。
“他娘的！一群软骨头！没吃饭吗？快给老子干活！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那一鞭子，正好抽在一个叫李三的年轻士兵背上，当场就见了血。
李三本来就饿得没力气，加上连日的劳累和委屈，被这一鞭子彻底点着了。他红着眼，扔掉手里的工具，从泥里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那校尉砸了过去。
“狗日的汉人！老子跟你拼了！”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全场！
渠底下所有压抑已久的降兵，看到这一幕，全都扔了工具，嚎叫着朝岸上冲去！
那汉军校尉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几十个发怒的降兵拖下马，淹没在人群里！
“反了！反了！杀了监工，我们不干了！”
“去抢粮仓！跟着晋王，吃香的喝辣的去！”
混乱中，高顺看到，几个平时最爱挑事的老兵油子，正趁乱喊着口号，带着人群冲向不远处的汉军粮草营。
远处，更多的降兵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开始骚动！一场几千人的兵变眼看就要发生！
高顺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股冲天的怨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那儿藏着一张还没发下来，但承诺给他三十亩水田的临时授田凭证。
他想起了死去的爹娘，想起了在老家等他回去的妻子。
汉人，真的靠不住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儿射来，正中一个带头冲击粮仓的降兵头目！那头目惨叫一声，当场死了！
紧接着，就是密集的箭雨！
只见远处的山坡上，安西大都护府长史赵致远，身披黑色大氅，在一队玄甲卫士的簇拥下，正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后，是几千名早已拉开弓箭的忠武营士兵。
赵致远身边，站着刚投降不久的梁将李环。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兵变场面，脸色发白。
“赵长史，这……这怎么办？是不是……先撤？”
“撤？”赵致远摇了摇头，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像关中的冬雪一样冷。
“不。”他缓缓的吐出两个字。
“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