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远吐出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的降将李环顿时手脚冰凉。他看着赵致远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都僵住了。李环见过不少狠辣的将领，但从没见过像赵致远这样的人，笑着就要决定几千人的生死，脸上竟看不出半点变化。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环还没回过神，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就响了起来。
“咻——！”
回应赵致远命令的，不是战鼓也不是号角，正是这声音。
山坡上，早已拉满弓的数千忠武营锐士，几乎同时松开了弓弦。
他们没有呐喊，动作整齐划一，冷静的可怕。每一张弓的角度，每一支箭的力道，都经过了无数次训练。
数千支铁羽箭腾空而起，带着尖啸划过天空，精准的罩向了那群正冲向粮草营的哗变人群！
“噗！噗！噗！噗！”
箭矢扎进肉里的沉闷声响成了一片，瞬间盖过了一切。
带头冲击的李三，也就是那个被汉军校尉一鞭子抽火了的年轻士兵，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饿疯了，只想冲进粮仓抢吃的，然后杀了所有穿汉军军服的人。
他甚至已经闻到了粮仓里传出的陈米霉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下一秒，他的视野里就只剩下密密麻麻落下的箭矢。
“啊——！”
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喉咙就被一支羽箭射穿。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倒去，鲜血从嘴里喷出来。倒在泥地里抽搐了几下，他眼中的光彩就迅速消失了。
不止是他。
他身边那些发疯的降卒，成片成片的倒下。有的头被射穿，有的胸口中箭，还有的身上插着三四支箭，被钉死在泥地里。
短短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成了一条死亡地带。在忠武营特制的破甲箭面前，这些丢了盔甲的降卒，根本不堪一击。
仅仅一轮齐射。
几息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五百多人就全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让所有哗变的人都愣住了。
整个工地瞬间一片死寂。
后面准备跟着冲的降卒全都僵在原地，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前面的惨状，看着刚才还活着的同伴，转眼就成了一具具插满箭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气钻进鼻子，刺激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魔……魔鬼……”
不知道谁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句。
“扑通！”
第一个降卒扔掉手里的石头，双膝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叮当！”“哐当！”
兵器、石块、木棍扔了一地。几千名降卒黑压压的跪倒一片，把头深深埋进泥里，身体不住的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高顺和他手下那一百个没动的弟兄，此刻也都脸色煞白。他们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太快了，也太狠了。
从哗变开始到屠杀结束，前后不到一炷香。那支被称为汉王亲军的忠武营，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就用最直接残忍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反叛是什么下场。
山坡上，赵致远放下抬起的手，示意忠武营停止第二轮射击。
他冷冷看着下面跪倒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付这群老兵油子，任何安抚都没用，不如直接打一顿狠的。
只有用血，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把他们管好。
他没有下山，只是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不紧不慢的下达命令。
“传我将令。命第三、第四忠武营锐士营下山，收缴所有兵器，将所有降卒的双手反绑，就地看押。凡有敢动弹者，就地格杀！”
“命降将李环，立刻带领他本部旧人，从降卒之中，将方才那些煽动叛乱、妖言惑众者，给我一一辨认出来！特别是那个混在村夫里，给他们送饼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汉军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动作整齐，面无表情，两人一组，用麻绳把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卒一个个捆了个结实。
李环也带着他那几百个亲信，脸色惨白的走入降卒之中。面对汉军冰冷的刀锋，他们不敢有半点不从，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些之前带头喊口号的刺头，一个个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高顺也在这时迎来了他的命运。
一名汉军校尉走到他和他的弟兄们面前，说道：“高队长，赵长史有令，你们在危难之际，能明辨是非，坚守本分，是忠勇之举。为赏罚分明，今特赐你们第七营第三队，每人双份晚食，并记录功勋五十点！其余在哗变之中，未曾从逆者，皆不追究，亦有赏赐！”
随后，在数万降卒复杂的目光中，高顺和他那一百个弟兄，成了全场唯一没有被捆绑，还领到双份肉粥的人。
高顺端着那碗比别人肉多不少的粥，却没有吃。他看着不远处，那些被单独揪出来的三百多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里面，有好几个甚至是昨天还与他同桌喝酒的同伴。
而那个送饼挑唆的村夫，也被两个眼尖的降卒从泥地里指认了出来。他伪装的很好，一直混在跪地的人群里，但此刻被揪出，那张老实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当夜，郑国渠的工地上燃起上百个巨大的火堆。火光照亮了整片工地，也映出数万降卒一张张惶恐的脸。
赵致远终于走下了山坡。
他没有骑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到了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把人带上来。”他平静的下令。
三百多个被五花大绑的“首恶”，被汉军士兵粗暴的押上高台，一脚踹跪在地。
赵致远没有审问，也没宣读罪状。他只是让人将一块块写着他们煽动话语的木牌，挂在他们脖子上。
然后，他走到那个同样被捆着的、假扮村夫的晋军探子面前。
“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赵致远的声音很轻。
那探子抬起头，虽然浑身发抖，眼里却透着凶光，朝着赵致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南朝来的软脚虾！我们晋王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这里！你们这些狗贼，一个都活不了！我家将军……一定会给我报仇的！”
“是石敬瑭吗？”赵致远没有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那探子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面烧得只剩半截的、绣着黑色鹰徽的晋军残旗。
“如果你说的是他，恐怕……他没法给你报仇了。”赵致远看着那探子瞬间惨白的脸，缓缓说的，“他麾下五千铁骑，已经全葬身在麦积塬的火海。他本人也重伤跳崖，如今……尸骨都未必能找到。”
“不……不可能！”那探子嘶吼起来，“我们是无敌的！将军他……”
赵致远没再理他，只是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名死寂的降卒。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和他一样，都在盼着晋王的大军来救你们。你们觉得，为我们汉国修渠，是屈辱，是劳役。你们觉得，汉国的许诺，都是骗人的。”
他的声音透过夜风，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背叛的下场。”
“也让你们，亲手为自己的未来，做出选择。”
“行刑！”
他一声令下，高台之上刀光闪过。
三百多颗人头，在数万人的注视下，齐刷刷的滚落。鲜血将整个高台染成了暗红色。
随后，赵致远又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将这些逆贼的人头，沿郑国渠故道，每隔百步，筑一京观！以为警示！”
“所有参与哗变，却未曾首倡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其即刻起，以罪囚之身，戴上镣铐，继续修渠。其功勋点清零，授田资格……待察后效！”
“所有如高顺所部，能明辨忠奸者，官升一级，全队记大功一次！明日起，可优先挑选田亩！”
这一杀、一贬、一赏，让所有降卒都彻底明白了。
他们终于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长史，手段究竟有多冷酷。也终于明白，这个新王朝，有着不容置疑的铁血规矩。
当第二天，工地上再次响起夯土的号子声时，所有的抱怨、懈怠和观望，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活时混杂着恐惧和敬畏，也带着一丝渴望的……沉默而疯狂的热情。
赵致远站在长安的城头，望着那条正在自己手中一寸寸恢复生机的古代水渠，望着那片广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