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撕裂夜色,伴随着木门碎裂的巨响,一同涌入高顺那间尚未完工的茅屋。
冲在最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看到屋内只有高顺一人,狞笑着举刀就劈。在他眼里,这个只穿着单衣、手里提着柄破旧环首刀的农夫,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但他错了。
高顺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侵犯家园的野兽才会露出的、血红的疯狂。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军中练了千百遍的姿势,堪堪避过那势大力沉的一刀,手中的旧刀,却如毒蛇般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壮汉的狞笑僵在脸上,他低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小腹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肠子混着鲜血,“哗”的一声流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轰然倒地。
一招毙命!
门口另外两个准备冲进来的匪徒,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得一愣。高顺却不会给他们半点机会。他一脚踹开脚下温热的尸体,怒吼着主动扑了上去!
这不是官府军队之间的对垒,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搏命!高顺舍弃了军中所有招式,他的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脖颈、眼睛、下阴这些最致命的要害招呼过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那两名匪徒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疯劲骇住,一个照面,一人被劈中肩膀,另一人被刀尖划过面门。惨叫声中,他们连连后退,竟不敢再上前。
高顺正欲追击,一阵密集的哭喊声和惨叫声,却从屋外传了进来,撕心裂肺。他心头一紧,扭头看去,只见火光已经从村子各处燃起,整个安汉里,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与屠戮之中!
无数和他一样的普通茅屋,被轻易的点燃。那些刚刚领到新锄头的庄稼汉,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睡梦中惊醒,便被破门而入的匪徒乱刀砍死。妇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夹杂着匪徒们狂放的淫笑和兵器碰撞声,让这座刚刚诞生了希望的村落,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媳妇!娃!”
高顺脑中“嗡”的一声,他顾不上追杀眼前的匪徒,转身就朝那藏着家人的地窖冲去。他要守住那里,哪怕是死!
可他刚冲到地窖口,另一伙七八名手持火把与利刃的匪徒,便已冲破了篱笆,狞笑着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人,那只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光,正是“独眼狼”雷横麾下的一名悍将。
“弟兄们,这小子有点扎手!并肩子上,宰了他!屋里肯定藏着好东西!”
绝境。
高顺看着那七八柄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的钢刀,他知道,凭自己一人,绝无生路。他握紧手中的刀,背后就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切。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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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血流成河。
十几名同样是降卒出身的汉子,靠着几辆被推倒的木板车,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手中拿着的,多是斧头、锄头和削尖的木棍。他们的妻儿老小,被他们用身体护在圆阵的中央,惊恐的哭泣着。
- “顶住!给老子顶住!”一名断了一臂的老兵,用独臂挥舞着一柄柴刀,嘶声怒吼,“想动俺老婆娃儿,先从俺尸体上踏过去!”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即便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可那股血勇之气还在!匪徒们几次冲击,都被他们用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的顶了回去,付出了七八条性命的代价。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匪徒却源源不断。匪徒的首领,一个身材高大的马贼,看久攻不下,脸上露出不耐,他从身后取下一张强弓,拉弓搭箭,瞄准了那个正在怒吼的独臂老兵。
“嗖!”
一声弦响,那老兵的吼声戛然而生。一支羽箭,精准的洞穿了他的喉咙。他圆睁着双眼,不甘的倒了下去。
阵型的缺口,瞬间出现。
“杀——!”
数十名匪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狂笑着一拥而上!
完了。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绝望。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破空之声,竟从村庄的另一侧响起!那是他们熟悉的,属于汉军制式强弩的声音!
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中数箭,惨叫着栽倒!
混乱的人群中,竟有一支由二十多人组成的队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他们穿着村民的衣服,却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他们没有死守,而是利用地形,在各个茅屋的废墟之间快速穿插,手中的强弩与横刀不断收割着落单的匪徒!
带头的,正是一身血污,却越战越勇的高顺!
原来,就在他被围攻,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他的邻居,那个同样分到了田地,沉默寡言的前梁国斥候“闷葫芦”,竟带着十几个青壮,从匪徒的侧后方发动了突袭,硬生生将他从包围圈里救了出来!
那一刻,高顺不再只为自己的家人而战。他是安汉里的里正!他看着那些被屠戮的乡亲,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中的血,彻底被点燃!
他利用自己身为百夫长的经验,将所有还能动的汉子们都迅速组织了起来,没有去硬拼,而是化整为零,利用对村中地形的熟悉,打起了他们最擅长的——游击巷战!
这支由前斥候、前老兵油子组成的队伍,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变成了黑夜中毒辣的狼群!他们不出声,不开阔地作战,只是借助黑暗与火光的掩护,不断的用冷箭与陷阱,消耗着匪徒的人数。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了匪徒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彼此之间毫无配合,都是各自为战,只想抢东西。此刻被这支神出鬼没的“民兵”一搅和,竟被打得阵脚大乱!
那匪徒头领眼看局势不对,手下的伤亡竟已超过百人,而抢到的粮食财物却寥寥无几,不由得又惊又怒。他知道,汉军的烽燧早就点燃了,再拖下去,等汉国的大军一到,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撤!撤退!”匪徒头领终于不甘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这些马贼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抓起手边能抢到的所有东西,顾不上还在酣战的同伴,呼哨一声,便如潮水般向着秦岭深山的方向退去。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安汉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战斗结束了。
幸存的村民,从藏身的地窖、草垛里,颤抖着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自己被烧毁的家园,看着地上那些早已冰冷的亲人尸体,悲戚的哭声压抑的响起,汇成一片。
高顺拄着那柄早已卷刃的佩刀,半跪在自家的废墟前。他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左臂更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妻子抱着他们的孩子,从地窖里爬了出来,一家人,抱头痛哭。
他们活下来了。
村口,被烧焦的木栅栏旁。高顺强撑着身体,指挥着还能动的男丁们,清点着伤亡,救治着伤员。
安汉里,一百零三户,五百四十二人。一夜之间,死了九十六人,重伤一百二十余人,几乎家家戴孝。
但也有一百三十多名匪徒的尸体,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缴获的兵器、马匹,更是不计其数。
高顺看着那一张张悲痛而麻木的脸,他知道,仅凭一腔血勇是不够的。匪徒们这一次只是被他们打退了,下一次,可能就会有更多、更凶残的敌人。没有官军,没有坚固的城墙,他们这些刚分到土地的农民,随时可能会失去所有的一切。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五十骑的汉军骑兵,高举着玄底赤纹的汉字大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们是被烽燧的狼烟吸引而来,前来探查情况的。
为首的汉军校尉,在看到村中那地狱般的惨状,以及那些死状各异的匪徒尸体时,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个拄着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里正面前。
他看到高顺的伤口,也看到了他眼中那股尚未熄灭的、保家卫国的火焰。
“你是此地里正?”那校尉沉声问道。
“安汉里里正,高顺,见过将军。”高顺沙哑的回应。
那校尉看着高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眼神坚毅的村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百余具匪徒的尸体上。他沉默片刻,对着高顺,竟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壮士,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问。他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小小校尉的处理范围。
“来人!”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八百里加急!将此地所见所闻,即刻禀报长安,上呈长史大人!”
“告诉长史大人,关中的仗,打法……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