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安汉里的惨状才彻底显露出来。
村子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倒塌的茅屋还在冒着黑烟,烧焦的木梁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村民和匪徒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血把泥土都染红了。
活下来的人从地窖和藏身处走了出来,看着这片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家园。短暂的死寂过后,村里响起了哭喊声。女人抱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孩子在父母身边茫然哭泣,老人跪在地上,望着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顺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左臂吊在胸前。他脸上都是泥和血,眼神里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一般的狠劲。
高顺没有哭。他是里正,是村子现在唯一的指望。
“哭什么!人都死了,哭能让他们活过来吗?”高顺嘶哑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哭声,“把眼泪憋回去!男人都过来,收敛乡亲们的尸骨!把能用的家伙都捡起来!”
“今天他们能来,明天就能再来!不想让活着的人再死,就都给我站直了!”
高顺的话,让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人清醒过来。他们抬起头,看着这个昨夜带着他们死战的男人,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渐渐变成了仇恨。
在那位前来探查的汉军校尉协助下,一场沉默的自救在废墟上展开。村民们开始掩埋亲人,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在巷战中救了高顺一命的前斥候“闷葫芦”,正冷静的指挥几个青壮,从匪徒尸体上剥下能用的皮甲、兵器和弓弩。
与此同时,那名汉军校尉派出的传令兵,正打马如飞,卷起一路烟尘,向着百里外的长安城疾驰。
长安,安西大都护府。
深夜的行辕依旧灯火通明。长史赵致远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些都是关中各州县送来的均田令推行报告,问题又多又杂。
他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武都郡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冲入大堂,将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报高举过头。军报一角插着根红翎,是最高等级的警讯。
赵致远看到红翎,心里咯噔一下。他拆开军报,目光在几行仓促的字迹上一扫而过。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旁边的几名量天司属吏,看到赵致远原本平静的脸阴沉下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赵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那份军报放在了炭盆的火焰上。
火苗窜起,很快把那张纸烧成了灰。
“召集所有在京的校尉以上将官,以及各司主官,立刻来我府上议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越是愤怒。
“告诉他们,半个时辰之内不到者,军法从事。”
半个时辰后,大都护府议事厅里,校尉以上的将官都到齐了。刚接收完长安城防,正在部署收编降卒事宜的周德威也匆匆赶来,甲胄都未卸下。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长史下达这样严厉的夜半召集令。
赵致远没废话,直接复述了安汉里发生的事,以及那名校尉在奏报结尾写下的那句“关中的仗,打法……要变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周德威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现。安汉里的村民,很多都是跟他从武关一起归降的老兵,那些人,算是他周德威的袍泽。
“岂有此理。”周德威猛的一拍案几,坚硬的铁木案几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痕,“竟敢屠我大汉子民!真当周某的刀生锈了?”
“长史大人,末将请命!”骠骑将军刘金霍然出列,满脸煞气,“请给末将三千铁骑,必将那伙山贼剿灭干净!”
“踏平?”赵致远冷冷看了一眼刘金,“秦岭方圆八百里,山高林密,你三千铁骑进去,根本找不到人。”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赵致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关中沙盘前,目光落在秦岭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安汉里被袭,不是个例。今天白天,我们陆续收到了商州、华州边境的烽燧警讯。总共有七个刚完成均田的屯垦点,在同一天遭到了不同规模的袭击。”
“对手的战术很有章法。袭扰、劫掠、纵火、杀人……制造恐慌后立刻退入深山,不和我们的巡防部队正面交锋。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马贼能做到的。”赵致远的声音冰冷,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是石敬瑭。”
“是他和他手下那些在麦积塬漏网的晋军锐士在捣鬼。他们正在联合所有对我们怀恨在心的关中旧势力,在暗处,动摇我们的根基!”
此言一出,满堂将官皆是面色一变。
他们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大汉新政的战争。敌人的目标,不是攻城拔寨,而是要用血和恐惧,摧毁刚刚在关中建立起来的民心。
“我们不可能派大军守护每一个村庄。”赵致远看着一张张凝重的脸,一字一句道,“关中新设的屯垦里坊超过三百个,分布在渭水平原的各个角落。我们的兵力再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么被动防御下去,不出三个月,民心就会彻底散掉。那些刚拿到田契的百姓,会因为恐惧再次抛弃土地,沦为流民。”
“到时候,我们之前的所有辛苦,都将白费。”
“那依长史之见,该当如何?”周德威沉声问道。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肯定已经有了对策。
“以民为兵。”
赵致远吐出四个字。
“既然敌人是冲着我们的百姓来的,那我们就让我们的百姓,拿起刀来,自己保卫自己。”
他转向周德威及所有将领,朗声宣布。
“传我命令:即日起,以安西大都护府之名,颁行《关中团练法》!”
“其一,固村。所有新编里坊,都按军事标准修筑工事。十户为甲,百户为里。三个月内,各里必须修好一丈半高的土墙,挖好八尺深的壕沟,村子四角建起箭楼和烽燧。所需物资,由都护府从查抄的伪梁官仓中统一划拨。所需工匠,由工兵营调配。”
“其二,授甲。授田的民户,每家可以出一个壮丁,登记为团练乡兵。入册的,官府统一发给缴获的梁军皮甲、横刀、长矛,还有一张牛角弓和三十支箭。”
“其三,练兵。里正兼任乡兵都头,负责本里防务。每十里设一个团练使,由我们大汉退伍的百夫长或伤残军官担任,负责在农闲时组织操练。主要练结阵、守城和弓弩。战时,团练使有权指挥辖下十里乡兵协同作战。”
“其四,奖惩。乡兵平时是民,战时为兵,不耽误农活。每年凭军籍,能额外领五亩固边田的收成作为补贴。打仗的时候,杀一个敌人,凭人头或信物到都护府记功,换取功勋点。战死的,官府抚恤家人,儿子可以优先进讲武堂。”
这四条法令一出,议事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要武装整个关中的百姓啊。
将数十万百姓变成士兵,这种手笔,实在惊人。
“长史大人,三思啊!”一个从汴梁跟来的老臣立刻站出来,满脸忧虑的劝阻,“自古以来,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民间私藏甲胄。您这样做,虽然能解一时之危,可等于是在关中遍地都埋下了火种。数十万带甲之民,一旦有野心家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赵致远看着他,眼神冷漠。
“何为国?聚民而成国。”
“一个朝廷,如果连给自己的百姓发把刀,让他们保卫家园的勇气都没有,那这样的朝廷,亡了也不可惜。”
“我相信汉王,也相信那些刚分到地、把我们当救星的百姓。”赵致远转过身,对着那副巨大的舆图,声音决然。
“这道《团练法》,即刻颁行。所有军备物资,由兵仗司三天内调拨到位。所有退伍军官,五天内派驻到各个团练点。”
“另外,”赵致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寒意,“传我长史令,命高顺为安西大都护府讨逆游击都尉,拨给他五十名亲卫,三百名汉军锐士。他不用归建,也不用守土,任务只有一个——”
“杀人。”
“给他权,给他钱,给他最好的人和马。让他带着这支小部队,在秦岭里专门猎杀石敬瑭的匪帮。石敬瑭的匪帮在哪出现,高顺的刀就要跟到哪。不用抓活口,也不用计较战功。”
“我只要那些匪徒的人头!”
赵致远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