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山路,自古以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乱石嶙峋,溪涧纵横。尤其在这初冬时节,山间湿气被夜风一吹,便在岩石与枯枝上结了一层薄冰,滑不溜脚。马蹄踩在上面,一不留神就会崴了脚。
三百五十多人的队伍,在这崎岖的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无声的前行。
高顺没有骑马。他把那匹由都护府配给的、神骏的河曲马,让给了一名腿脚在安汉里血战中受了伤的玄甲卫士。他自己则穿着一双新发的、底子纳了数层的厚布军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柄汉王御赐的百炼横刀,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前方两侧的山林。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五十名来自安西都护府的玄甲亲卫。他们同样没有骑马,身形矫健,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与高效。他们的目光冷冽,手中的制式强弩早已上弦,箭头在林间漏下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蓝光。他们是赵致远安插在高顺身边的利刃,也是监视者。
再往后,是三百名来自忠武营的锐士。他们两人一组,牵着战马,马上驮着他们的口粮、箭囊与睡袋。他们是这支队伍的主力,也是高顺完成此行任务的底气所在。
整支队伍,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蟒,在这险峻的山道上,悄无声息的,向着秦岭深处,那片被世人遗忘的蛮荒之地,游弋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讨逆”,是猎杀。
猎物,便是那个在麦积塬之战中侥幸逃脱,又在渭水之畔制造了安汉里血案的罪魁祸首——石敬瑭,以及所有在关中暗中作乱的匪帮与乱党。
三天之后,队伍抵达了秦岭北麓一处名为“黑风口”的隘口。
“都尉!”一名斥候如同狸猫般,从前方的密林中悄无声息的闪了出来,单膝跪在高顺面前。他是都护府玄甲亲卫中的一员,也是这支小部队里最顶尖的斥候之一,名叫阿布思,是个沙陀人。
“前方五里,发现一处废弃的庄子。约有百余人盘踞。从他们留下的马粪和灶火痕迹看,应该是三天前进驻的。观其营寨布置,松散懈怠,不似正规军。应是本地的一支马匪。”阿布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
“查清他们的哨位和巡逻路线了吗?”高顺蹲下身,在湿润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快速画出庄子的大致地形。
“查清了。”阿布思捡起几块小石子,精准的摆在草图上的几个位置。“他们一共设了三明两暗五个哨。明哨都在庄子口的大路上,一个个东倒西歪,还在烤火喝酒。暗哨设在后山,但位置选的不好,视野很差,形同虚设。”
“好。”高顺看着那份简陋却关键的地图,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当了二十年兵,从小卒爬到百夫长,靠的就是这份在战场上对地形与时机的敏锐嗅觉。他知道,这送上门来的,便是他们这支“讨逆军”的开刃之战。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对着身后那名神情肃然的玄甲卫队率,沉声下令,“全队就地休整,埋锅造饭。今夜子时,拿这个庄子……祭旗!”
那个名叫铁臂的卫队率,是赵致远派来辅佐高顺的副手。他审视的看了一眼这个刚归降不久的“都尉”,缓缓的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他要看看,这个被长史大人破格提拔的降将,到底有几分成色。
子时,月黑,风高。杀人夜。
黑风庄。这里原本是前梁一个告老还乡的将军修建的别业,如今却成了一伙二百余人的马匪的老巢。匪首名叫“黑旋风”李逵,是个杀人越货的凶徒,手下聚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平日里在秦岭山道上劫掠过往客商,偶尔也下山骚扰村庄,是附近有名的一霸。
此刻,庄子中央的聚义厅内,正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几十个匪徒围着火堆,大口的撕扯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烤羊腿,大碗的喝着劣质的米酒,吵嚷喧嚣。匪首李逵更是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子,喝得满脸通红。
“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李逵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将酒碗狠狠的摔在地上。
“南边那个姓石的将军派人传话来了!说是只要我们肯替他干活,去骚扰那些汉人的新村子,杀他们的人,烧他们的粮,事成之后,不但有享不尽的金银财宝,还能给咱们兄弟封个官做做!”
“他娘的!弟兄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等明儿天一亮,咱们就去山下那几个汉人村子,给他们放把火,也尝尝汉家女人的滋味!”
“好——!”底下的匪徒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然而,他们没有明天了。
就在李逵狂笑之际,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请柬,悄无声息的穿过数十步的距离,从窗户的缝隙中射入,精准无比的,钉进了他的咽喉!
笑声戛然而止。
李逵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指缝间狂涌而出。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仰天栽倒。
大厅内,瞬间死寂。
还没等那些醉醺醺的匪徒反应过来,“噗!噗!噗!”一阵密集的、仿佛撕裂布帛的闷响声,在庄子四周同时响起。
那是在聚义厅周围早已占据了有利位置的数十名汉军神射手,在同一时间,用手中的军用强弩,对准那些还在发愣的匪徒,开始了冷酷而高效的点杀。每一支弩箭射出,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
“敌袭!”
终于,有反应快的匪徒尖叫起来,拔出刀想要反抗。
但迎接他的,是轰然倒塌的厅门,以及如同潮水般涌入的、身披玄甲的汉军锐士!
“杀!”
高顺手持横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劈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与惨叫。
这些养尊处优的马匪,哪里是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兵的对手?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汉军将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结成一个个小的攻击阵型,如同高效运转的杀戮机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眼神与手势的默契配合。盾牌手顶在最前,格挡开所有疯狂的反扑,盾牌之后,长矛手精准的刺穿一个个匪徒的胸膛,而游走在两翼的刀盾手,则冷酷的收割着每一个试图逃跑或绕到侧翼的敌人。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黑风庄内,血流成河,再无一个活口。二百一十七名匪徒,尽数伏诛。
而汉军这边,只付出了三人轻伤的微小代价。
高顺拄着那柄仍在滴血的横刀,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后的兴奋与一丝后怕。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精锐的部队,第一次打如此酣畅淋漓的仗。这些汉军将士的悍勇与纪律,远超他过去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副手铁臂走到他身边,对他行了一个军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都尉,此战,大获全胜。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一把火,烧了这里。”高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赵致远教给他的话。
“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在庄子口的空地上,给我用人头,垒一个京观出来!”
“再立一块木牌,就写八个字——”
“犯我汉土者,虽远必诛!”
这是警告,是宣示。
是告诉这秦岭深处所有潜藏的毒蛇猛兽,以及他们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主子们。
一头更凶、更狠的狼,已经进入了这片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