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汉里在黎明前的冷雨中醒来。
哭声停了,村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幸存的村民们,在同样一身血污的里正高顺的嘶吼声中,麻木的开始收敛亲人的尸体。他们没有棺木,只能用破旧的门板和茅草,将那些冰冷的身体草草裹起,抬到村西那片刚分下来还没开垦的荒地上,挖坑埋了。
没有墓碑,也没有像样的葬礼。几十个新隆起的土包,就是这个村子为新生付出的代价。
高顺没有哭。他的妻子张氏抱着吓得不会说话的孩子,默默的给丈夫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换上新布条。布条很干净,是从一套崭新的汉军军服上撕下来的。
昨天下午,那支前来探查的汉军骑兵队没有走。他们接管了村子的防务,带来了随军的医官,也送来了药品、粮食,还有足够每个幸存者换洗的干净衣物。
为首的汉军校尉迅速将此地的情报送往长安后,便带着手下士兵,帮助这些惊魂未定的村民。他们话不多,只是沉默的帮着村民清理废墟,救治伤员,加固撞毁的篱笆。他们的冷静和纪律,让村民们几近崩溃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入夜时分,高顺正在村口,指挥几个还能动的青壮,把缴获的匪徒兵器分类,重新打磨。那个曾救过他一命,叫“闷葫芦”的前斥候,则带着人,用缴获的绳索和匪徒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在村子周围的关键路口,布置着简易的陷阱。
他们只能这么做,用敌人的武器,保护自己的家。
就在这时,官道上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条由火把连成的长龙,从东边朝着安汉里的方向飞驰而来。
村口的汉军哨兵立刻发出警报。刚刚从死亡阴影中缓过一口气的村民们,心里又是一紧,村里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喊。高顺与闷葫芦立刻抄起武器,召集起还能动的几十个男人,在村口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是友军!”烽燧上,那名汉军校尉看清了对方的旗帜,高声喊道,“是大都护府的旗号!是长史大人的亲卫队!”
火龙在村口停下。为首的是数百名身披玄甲,手持强弩的精锐骑兵,胯下的战马都是北地良驹。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和杀气,沉默的队列中,透出一股百战强兵的气势。在他们簇拥下,几辆装饰着安西大都护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披黑色狐裘,面容清瘦的年轻人。他环顾着这片满目疮痍、血腥味还没散尽的村落,看着那些手持简陋武器、脸上写满悲愤和戒备的村民,眼神沉了下去。
“安汉里里正,高顺,参见大人!”高顺虽然不知道来人官阶,但看这阵仗,也明白不是一般人。他拄着一柄缴获来的长刀,挣扎着想单膝下跪。
“不必多礼。”赵致远快步上前扶住他,目光落在他手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又扫过他身后那群衣衫褴褛却死握着武器的男人。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好子民。”赵致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用自己的血,守住了自己的田,扞卫了汉王的尊严。这份功劳,这份仇恨,我赵致远,还有整个安西大都护府,都记下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行官吏,下达了他在安汉里的第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
“所有在安汉里战死的乡勇,无论男女老幼,都按我大汉正卒的标准,发双倍抚恤!他们的家人,多分一倍田,三年不交税!他们的孩子,可以免费去官学读书!”
“凡是在守村时拿起武器抵抗的,都记首功!每人赏钱五贯,再赐一套新甲,一把好刀!受伤的,另外再赏十贯钱,由随军医官尽心医治!”
这命令一出,在场所有村民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们的记忆里,官府从来只有跟他们要东西,哪里给过东西?更别说,是这么丰厚的赏赐。
赵致远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目光落在了高顺身上。
“安汉里里正高顺何在?”他朗声问道。
“罪……罪将在!”高顺心头一颤,连忙应声。
“你于危难之际,组织乡勇,奋起反击,以少敌多,斩匪百余,保全乡里,功在社稷。今,我以安西大都护府长史之名,特命你为‘安西讨逆游击都尉’,秩比六百石!”
“另,”赵致远挥了挥手,身后一队亲兵护着一名军需官上前。那军需官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明光铠,一柄装在鲨鱼皮鞘中的精炼横刀,还有一方刻着“讨逆都尉高”的铜印。
“拨给你汉军玄甲亲卫五十人,忠武营锐士三百人。再给你良马四百匹,钱粮、军械、伤药,都由都护府供给!”
“高都尉,你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守村。而是要用你手中的刀,带着这支兵,去那些深山老林里,把那些胆敢屠杀我大汉子民的豺狼,给我一头一头的,全部杀干净!”
“我不要活口,也不计你的伤亡。我只要人头!”
当那套冰冷沉重的明光铠穿在高顺身上,当那方代表汉国官阶的铜印交到他手中时,这个打了半辈子仗,只会埋头吃饭杀人的关中汉子,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比伪梁朝大将军的铠甲还精良的战甲,抚摸着腰间那柄吹毛断发的横刀,再看看村口空地上,那三百五十名已经集结完毕,正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的汉军精锐,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场梦。
从一无所有到分到田地,从家园被毁到如今身披坚甲、手握兵权,成了一个能为家乡报仇的将军。这一切的转变,不过才一个月。
“高都尉。”赵致远走到他面前,将一卷羊皮地图交给他。“这是静安司和本地猎户合作画的秦岭北麓地形图。上面标了十几处可能是山贼匪寇的窝点,也标了所有新屯垦村的位置和联络方法。”
“从今天起,你和你这支兵,就是悬在那些匪帮头顶的刀。他们劫掠我们的村庄,你就去烧他们的山寨;他们杀我们一个百姓,你就要用十颗贼寇的人头来还。”
赵致远看着高顺那双因激动、仇恨和一丝不安而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你的身后,不仅是你死去的乡亲,更是这关中刚分到地的百万百姓。你的刀,要为他们带去安宁,也要为我大汉,在这片土地上,彻底立起规矩!”
“末将……”高顺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他猛的单膝跪地,对着赵致远,对着身后那数百双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成为汉将后的第一声嘶吼。
“末将高顺,领命!”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更大,却更沉默的授刀仪式,在关中平原上所有新设的屯垦点同时展开。
一辆辆安西大都护府派出的军需大车,满载着从梁军武库中缴获的兵器甲胄,驶入了每一个刚分到土地的村庄。
每一名在册的团练乡兵,都在村里父老的注视下,在量天司官吏的监督下,从汉军军需官手中,接过了一柄沉甸甸的横刀,一件粗糙却坚固的皮甲。
武器的发放没有带来欢呼,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庄严。每一个人在接过那冰冷的铁器时,想到的都是前几天安汉里发生的血案。
他们终于明白,汉王赐予的土地,不光要靠锄头去开垦,也要用手中的刀去守护!
“都头,俺……俺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俺怕……怕到时候手软。”在渭水边的另一个叫“永安里”的新村,一个刚领到武器的年轻乡兵,对着他们新推举的团练都头,一个断了腿的汉军退伍老兵,胆怯的问道。
那独腿老兵没有笑话他,只是用仅剩的一条腿,重重的跺了跺脚下的土地。
“你怕?你就想想,要是咱们手里没这家伙,那群天杀的畜生冲进来,你身后那刚分到的二十亩地,你屋里那刚娶进门的婆姨,你炕上那还吃奶的娃,会变成什么样!”
“到时候,由不得你手软!”
独腿老兵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萧瑟的秋风里。
渭水两岸,星罗棋布的数百个新村落外,一圈圈崭新的夯土墙,正在万千百姓的手中,被一寸寸的筑高。
一座座高耸的木制箭楼与烽燧被竖立起来,像沉默的哨兵,警惕的注视着远方。
整个关中都动了起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沉寂了数百年的血性与锋芒,正在被重新唤醒。
三日之后,安汉里,村口。
高顺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那套华丽的明光铠,被他留在了正在重建的家中。他身后的三百五十名汉军锐士,也都换上了与本地山民差不多的服装,将兵器用麻布包好,跨上了清一色的矮种山地马。
村中的妇孺老弱都自发来到村口,为这支即将远征的队伍送行。她们手中捧着连夜烙好的干粮饼,缝制的厚实布鞋,还有一坛坛自家酿的米酒。
高顺的妻子张氏,只是将一个装满了伤药和干净布条的新包裹,默默塞进丈夫的行囊,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高顺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对着前来送行的赵致远,最后行了一个军礼,随即猛的拔出腰间横刀,向前一指!
刀锋直指远处云雾缭绕、杀机四伏的秦岭深处!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