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枢密图房。
殿外深秋,寒气刀子似的从缝里钻。
殿内,铜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的一片。
一张新画的天下舆图,铺满了整个屋子。
山川,河流,州府,关隘,都画得清清楚楚。
刘澈在这图前,以经站了一个时辰,身子都没动一下。
他手里捏着份北地的传书。
静安司最高密级的朱红印信,刺眼。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纸上没几个字,却把这份难得的安宁,砸得粉碎。
“晋王李存勖,起河东主力十万,号称二十万,出征幽州。先锋李嗣源,连破数城,兵锋已到幽州城下。”
帐内。
汉国最核心的文武重臣都在。
鸦雀无声。
丞相谢允。
大将军张虔裕。
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看着君王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都在等他一句话。
“王上!”
骠骑将军刘金性子最急,忍不住开了口,打破了死寂。
他那张被熏黑的脸上,全是亢奋。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那李存勖不去跟幽州的刘守光狗咬狗,正好给了我们时间,让我们从容拿下整个关中,再取西蜀!”
“等我们得了西边,回头收拾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金的话,也是帐内多数武将的想法。
战场上分胜负,才是硬道理。
李存勖这就是避战,是怂了。
“不对。”
刘澈没说话,开口的是丞相谢允。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少有的沉重。
“刘将军只看到了眼前。却没看明白,李存勖这步棋,有多险,也有多毒。”
谢允走到舆图前。
修长的手指划过那片广袤的北方。
声音发冷。
“朱温死了,后梁眼看就要完蛋。现在天下能跟我们大汉掰手腕的,只有北地的晋王。”
“但晋地兵强,地方却穷,人也少,这是他的根基不稳。他现在把老本都掏出来去打刘守光,不是两虎相争。”
“这是一场豪赌。”
“刘守光守着幽州,那人看着大方,其实猜忌心重,不得人心。他手底下的人马,也是各怀鬼胎。李存勖这次出兵,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力气,一口吞了整个河北!”
“河北,有人口百万,有桑麻盐铁。一旦被李存勖拿下,他就得了北地的精华,兵强马壮,再没后顾之忧。到时候,他就能拿河北做根基,俯瞰中原。”
“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困在太行的李存勖。”
“而是得了整个河北钱粮人口,能吞下中原的李存勖。”
谢允的话,让帐内武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点没了。
剩下的全是凝重。
“所以。”
谢允的目光,落在了刘澈身上。
“李存勖不是在避战,他是在和我们抢时间。”
刘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密报。
他转过身,示意众人坐下。
“军师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到了压力。
“朕和李存存,都在抢时间。朕的根基在江南,富,但离中原太远。他的根基在晋阳,兵强,却钱粮不足。”
“朕拿下中原,是找到了好梁木。他北征幽州,是想抢块更结实的地基。现在,就看谁能先把自己的房子修好。谁慢一步,谁的房子,就会被对方给推了。”
“关中和河北,就是这场国运输赢的两个赛场。”
刘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俯瞰着脚下这片分裂的土地。
“他选了河北,那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关中了。”
刘澈的声音陡然拔高。
“时不我待,关中的战事,必须加快了。”
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帐下所有屏息的将领臣子。
“传孤王令!”
“命!户部,工部,兵部,即刻起,钱粮,军械,物资,所有调拨重心,全部转向西线!孤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钱有钱!”
“再传朕的手谕,发往长安安西大都护府!告诉周德威和赵致远,朕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眼里寒光一闪。
“之前定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废了。从今天起,西线军务,只求八个字——快刀斩乱麻,以战养战!”
汉王刘澈那封字迹锋锐的敕令,快马加鞭,只用了六天,就跨越八百里山河,送到了长安城的安西大都护府。
敕令不长。
内容却在都护府内炸开了锅。
“之前定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策略,即刻废止。从今日起,西线军务,只求八个字——快刀斩乱麻,以战养战!”
帅案后。
安西大都护周德威盯着这八个字,嘴里反复念叨。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战意。
他猛的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王上英明!早该如此!”
这位沙陀老将眼里全是光,他转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年轻长史,声音洪亮。
“长史大人,刘知俊那八万残兵,再长安周边死撑。末将请命,明天就点齐主力,出城跟他在渭水边上决一死战!一战,定下这关中乾坤!”
打了一辈子仗,这种直接干脆的战法,才是他最喜欢的。
王上的命令,正对他胃口。
赵致远却没马上搭话。
这位被汉王委以大权的年轻长史,只是静静看着堪舆图上的“长安”城。
他摇了摇头。
“大都护,不可。”
“为何?”
周德威眉头一皱。
“王上要我们快刀斩乱麻。跟主力决战,一仗打完,不就是最快的法子!”
“大都护误会王上的意思了。”
赵致远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王上说的是‘以战养战’,精髓不在‘战’,在‘养’。”
他拿起令杆,在沙盘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上,重重点了下。
“我军现在不缺能打的兵,缺的是打一场大战的钱粮。那刘知俊八万大军虽然盘在长安,他自己也缺粮。整个关中真正的财富,不在那座孤城里,而在城外那几百个私藏兵甲,囤积钱粮,自成一国的世家坞堡手里!”
赵致远转过身,看向周德威,眼里闪着近乎冷酷的精光。
“王上要我们养战,就是要我们用这些世家的家底,来养活我们的大军!我们不用急着跟刘知俊决战,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人的财富和人力,用最快的速度,变成我们大汉的战争本钱!”
周德威被这番话说的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纪能当自己儿孙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强烈的震撼。
“长史的意思是?”
“颁布《关中助战垦殖令》。”
赵致远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一个他早就想好的狠辣计划。
“以大都护府的名义,明令关中所有士族豪强,上到五姓七望的旁支,下到各县的坞堡主,三天之内,必须献出族中八成以上的存粮,钱帛,私兵部曲,帮助我大汉王师,肃清伪梁余孽,统一关中!”
这话一出,连周德威都抽了口冷气。
这不是阳谋,这是明抢!
“令一出,他们有三条路。”赵致远语气毫无波澜,“上策,是倾家荡产帮我们。这种识时务的,大汉可以给他们官爵,准许子弟进西京国子监,甚至在新开的‘关市’里,分他们一份盐铁茶马的专营利,换个百年的富贵。”
“中策,是献出一部分家产,买个平安。这种人,赦免旧罪,保全家小,但家族永不录用。”
“至于下策……”
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是闭门不纳,负隅顽抗,暗中勾结刘知俊。对这种不知死活的,我们,就要替王上行雷霆手段了。”
他走到周德威面前,对着这位沙陀老将深深一揖。
“届时,就要请大都护,亲率天兵,踏平他的坞堡,抄没他的家产,将其族中上下,全贬为官奴,送去郑国渠的工地上,用他们的血汗,为我大汉修筑万世基业!”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周德威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把人心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年轻人,那颗早被沙场磨硬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好一个赵致远,好一个汉王刘澈!
他们不只要用刀剑征服这片土地,更要用阴谋阳谋,把这片土地上的旧秩序,连根拔起,再按他们的想法,重新捏一个出来!
“好!好一个以战养战!”
周德威胸中的战意,彻底被点燃了。
他终于明白,王上给他节钺,让他统领关中大军,不只是让他攻城略地。
王上是要让他这把最快的刀,配合这位年轻长史,把所有碍事的石头,全都砍碎!
“长史!”
周德威猛的站起,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惊人的气势。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只信一个‘打’字!你这弯弯绕绕虽然听得老夫头疼,但这股狠劲,对老夫的胃口!”
“你指哪,老夫的刀,就砍向哪!我倒要看看,我们大汉的新政,是怎么在这关中,杀出一条血路的!”
“那就从最硬的骨头啃起。”
赵致远拿起令杆,指向舆图。
长安城以西不到六十里,一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地方。
那里,是关中平原上最大也最坚固的坞堡。
“京兆韦氏,关中大姓。自前唐以来,就盘踞在此地,根深蒂固。家主韦韬,和伪梁大将刘知俊是儿女亲家。此人名义上归附,实则暗中串联各家豪强,拒不执行我大都护府政令。”
“他的坞堡很坚固,依山而建,高三丈,厚两丈,还有暗道直通秦岭。堡内私兵三千,都是精锐,兵甲甚至比一些伪梁边军还好。堡里囤的粮,够一万人吃一年!”
“现在刘知俊在长安城里不敢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些坞堡能从背后动手。这韦氏,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以,我们先斩断他这条胳膊!”
赵致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决断。
“就拿这韦氏。”
“为我大汉新政,开刀祭旗!”
三日后。
一份由安西大都护周德威,长史赵致远共同签署的《关中助战垦殖令》,被数百名汉军信使,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关中平原上近百座大小坞堡与世家府邸。
一时间,整个关中的旧权贵们,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和恐慌。
交,还是不交?
顺,还是不顺?
没人敢当出头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那个实力最强,根基最深,也与刘知俊关系最密切的京兆韦氏。
韦氏坞堡,聚义堂。
气氛凝重。
须发皆白的韦氏家主韦韬,将那封盖着朱红大印的政令重重拍在桌上。
他那张一向保养很好的脸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那赵致远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周德威不过一个降将莽夫!尽然敢如此勒索我关中世家!他们真以为,靠着那几万南蛮兵,就能再这八百里秦川,为所欲为吗?!”
堂下,几十名韦氏核心子弟和旁支家主,个个脸色铁青。
“家主说的对!他汉国要钱粮,让他们去跟刘知俊打!凭什么从我们身上刮!”
“我韦氏屹立再关中数百年,连前唐的皇帝都要敬三分!他汉王算个什么东西!”
韦韬听着堂下的声音,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闭堡,戒备!把我韦氏三千精锐部曲,全都派上堡墙!我倒要看看,他周德威那几万步卒,要用多少条人命,来填我韦氏的护堡河!”
“再派人,星夜兼程,出南山小道,告诉刘大将军,就说韦氏以经决定起兵!请他即刻出兵,与我等里应外合,将那汉军,一举全歼于长安城下!”
“我韦氏,便是这关中第一面反旗!”
就在韦氏坞堡内杀机四起之时,坞堡外五里的官道上,周德威正立于一面高耸的“汉”字大旗之下。
他举着千里镜,冷漠的观察着那座在夕阳下蛰伏的坞堡。
他的身边,是五万早已列阵完毕的汉军主力。
那黑压压的阵列,森然一片,杀气直冲云霄。
“大都护。”
赵致远策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问。
“都准备好了吗?”
“长史放心。”
周德威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攻城用的霹雳车,神机营的弟兄们早就调好了。今夜月上中天,便是韦氏满门归西之时。”
赵致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座看似坚固的坞堡,望向更远的地方。
这盘关中大棋。
终于要落下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