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关中平原上起了风,寒意透骨。
京兆韦氏那座依山而建的坞堡,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透着一股百年世族的傲慢和底气。
坞堡之内,灯火通明,巡逻的部曲甲士往来不绝,箭楼上的哨兵警惕的注视着堡外那片死寂的黑暗。他们知道汉军就在几里之外,但他们不怕。这座坞堡,墙高三丈,厚两丈,全是用山中巨石与糯米汁夯筑而成。墙外是八尺深的护堡河,吊桥早已收起。堡内,三千精锐部曲,人人披甲,兵器都是自家武库里百炼的好钢。粮仓里,堆满了够上万人吃一年的粟米和腊肉。
家主韦韬正坐在聚义堂内,与族中几个核心长老饮酒。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自负。
“那汉军的周德威不过一介莽夫,赵致远一介黄口小儿。他们以为靠着那几万南蛮兵,就想啃下我韦氏这块硬骨头?”韦韬冷笑一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传令下去,让堡内所有部曲打起精神!只要我们守住七天,等刘大将军的援兵一到,就是我们和汉军算总账的时候!”
堂下,一片附和之声。
他们谁也没想过会败。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韦氏,就是规矩。
然而,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看不到的堡外黑暗里,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攻城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韦氏坞堡五里之外,汉军中军大营。
这里没有战鼓,也没有喊杀声,只有数百名穿着神机营黑色号服的工匠,在各自的指挥官口令下,冷静而高效的忙碌着。
五十多架造型奇特的巨型抛石机——汉国称之为“霹雳车”,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钢铁巨兽,无声的昂起了它们巨大的投臂。
与寻常的抛石机不同,这些霹雳车不仅结构更精巧,配重和杠杆的力臂都经过了精密计算,射程和准头都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攻城器械。更可怕的,是它们准备投掷的“石弹”。
那是一个个半人高的黑色陶罐,罐口用油布和火漆密封。罐子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神机营最新研制出的“猛火油”一种用石油、硫磺、和多种油脂混合熬制而成的粘稠液体。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燃,遇水不灭,会死死的附着在任何物体上,直到将其烧成灰烬。
周德威披着重甲,站在一处高岗上,举着千里镜,遥遥的望着远处那座坚固的坞堡。他身边,是同样一身戎装,神色平静的赵致远。
“长史大人,真就凭这些稀奇古怪的罐子,就能破了这韦氏经营百年的坚城?”周德威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他是带兵的老手,习惯了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用血肉去堆积通往城墙的路。这种不见血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大都护,看着便是。”赵致远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下方传来号令的传令官,轻轻的挥了下去。
命令,下达了。
“神机营,第一炮组,准备!”
“校准风向、距离、角度!”
“目标,韦氏坞堡,中庭主楼!”
“预备——”
“放!”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第一批十架霹雳车巨大的扭力弹簧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沉重的配重石猛然落下,巨大的投臂呼啸着扬起,将那十个装着猛火油的陶罐,以一道诡异的弧线,狠狠的抛向了夜空!
黑色的陶罐在夜空中划过,如同来自地狱的陨石,越过数里距离,精准无比的越过了高耸的堡墙,向着坞堡内灯火最通明的区域,砸了下去。
韦氏坞堡,聚义堂。
韦韬正举杯,准备勉励几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天上砸下来。
“什么声音?”他皱眉,还没来得及起身。
“轰!”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屋顶瓦片碎裂的声音!
一个黑色的陶罐,竟是直接砸穿了聚义堂厚实的屋顶,重重的摔在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陶罐碎裂,一股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溅射开来。其中一罐好巧不巧的落在了篝火堆里。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的爆开,火舌窜起三丈多高,瞬间就将整个大堂吞没!那些飞溅到四周梁柱、帷幔上的黑油,更是如同跗骨之蛆,疯狂的燃烧起来!
“走水了!快救火!”
“啊——!我的脸!”
堂内瞬间乱作一团。韦韬和那几个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身上的锦袍被溅上火星,立刻燃起大火。他们惊恐的在地上打滚,拍打,可那诡异的火焰竟是越拍越大,很快就将他们烧成了人形的火炬。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坞堡。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黑色陶罐,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
它们精准的落向了坞堡内的各个要害——粮仓、武库、马厩、兵舍。
一时间,整个坞堡之内,火光冲天!
韦氏部曲引以为傲的百炼钢刀、硬木强弓,在专门用来储存军械的武库里,被大火烧成了废铁。那堆积如山、够他们吃上一年的粮食,此刻也成了最好的燃料。马厩里的数百匹战马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悲鸣,四处冲撞,将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更加不堪。
这座坚固的堡垒,被汉军用一种它从未想过的方式,从内部,点燃了。
汉军的攻势并未停歇。
第一轮猛火油抛射之后,神机营的工匠们迅速调整角度,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打击。
这一次,投射的不再是猛火油罐。而是一个个经过特殊改造,内部装满了干冰、石灰与桐油混合物的“烟龙罐”。
这些陶罐在落地碎裂后,并不会立刻燃烧。而是在与空气接触的瞬间,产生出大量白色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浓烟。
这些浓烟比空气重,迅速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涌入坞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浓烟所到之处,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尺,呛人的气味让所有吸入的人都剧烈咳嗽,泪流不止,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和战斗力。
火焰、浓烟、惨叫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坚固的坞堡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三千韦氏精锐部曲,彻底乱了套。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长官,看不见身边的同伴,分不清敌人来自何方。有人想去救火,却被浓烟呛得昏倒在地,被活活烧死。有人想冲出浓烟,却在混乱中与自己的同伴自相残杀。
堡墙之上,那些原本警惕的哨兵,看着堡内冲天的火光和那如同鬼魅般蔓延的浓烟,听着那凄厉的惨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扔下兵器,瘫软在地。
一个时辰后,当坞堡内的火焰将半个夜空都映成红色时,赵致远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向身旁那位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沙陀老将周德威。
“大都护,该我们了。”
周德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早已列阵待发、士气高昂的五万汉军主力,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直指那座正在烈火与浓烟中哀嚎的坞堡。
“擂鼓!”
“攻城——!”
震天的战鼓声,终于在这片死寂的平原上轰然响起!数万汉军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那座已是瓮中之鳖的坚城,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第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关中大地上时,京兆韦氏的坞堡,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在半夜就已经结束了。
在汉军的霹雳车、神机营的猛火油与烟龙罐,以及最后那摧枯拉朽般的总攻面前,这座经营百年的坞堡,连四个时辰都没能撑过去。
堡内三千私兵部曲,除了在混乱中扔下兵器、跪地投降的一千多人,其余的,尽数葬身火海,或死于乱军之中。韦氏宗族核心成员,包括家主韦韬在内的数十人,无一幸免。
当周德威与赵致远并肩踏入这座尚在冒着余烟的废墟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周德威,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昔日华丽的楼阁,只剩下烧焦的断壁残垣。青石板的地面,被大火烧得漆黑,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那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久久不散。
“此战……我军伤亡如何?”周德威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禀大都护,”一旁的书记官躬身禀报,“我军在最后总攻时,仅伤亡二百余人。阵亡,不到五十。”
用不到五十人的代价,就攻破了一座三千精锐驻守的坚城,全歼了关中最顽固的一个士族。
周德威沉默了。他看着身旁这个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年轻人,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战争了。
就在此时,一名静安司的斥候飞马来报。
“报!长史大人!韦氏坞堡被破,堡主韦韬授首的消息,已经传遍关中!京兆府周边各路豪强、坞堡主,已连夜派出使者,携带族中田契、钱粮、私兵名册,正在我军大营之外,等候……等候投诚!”
赵致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
“让他们在营外等着。”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名属官下令。
“立刻拟定大都护府告谕,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关中各州县。”
“就告诉他们,”赵致远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废墟,望向更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长安城,声音冰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韦氏,就是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