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长安孤城(1 / 1)

秋风萧瑟,吹过八百里秦川。

曾经作为十三个王朝都城的长安,此刻像一个垂暮的巨人,静静的卧在渭水之畔,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城墙还是那座高大巍峨的城墙,但墙头飘扬的“梁”字帅旗,在风中已显得有气无力。城内,曾经商贾云集的朱雀大街,如今行人稀疏,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坊间巷里,时常有穿着破旧军服的溃兵三五成群,倚着墙角,眼神麻木的晒着太阳,手里的长矛扔在一旁,锈迹斑斑。

城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一个多月前,安西大都护府颁行的那道《关中助战垦殖令》,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后梁在关中统治的根基。紧接着,京兆韦氏的坞堡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成了关中最骇人听闻的传说。

所有关中豪强都怕了,他们争先恐后的献出田契与私兵,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这一下,伪梁大将刘知俊,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原本倚仗的盟友,那些盘踞在关中各地的坞堡势力,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汉国治下的顺民。

现在,他和他手下那八万名义上归他统领,实则军心早已涣散的残兵,被死死的困在了这座长安孤城之中。东面,周德威的五万汉军主力,已经兵临霸上,摆开了决战的架势;西、南两面,又有数万汉军,分别自陇右与汉中合围而来。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京兆府,节度使府衙,帅堂。

刘知俊一身重甲,端坐于帅案之后。这位昔日跟随朱温打下半壁江山、以勇武闻名的后梁宿将,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憔悴不堪。

案几之上,堆着一摞军报,每一封,都像是一记记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华州,失守。守将献城归降。”

“同州,哗变。全城军民开门,迎汉军长史赵致远入城。”

“商州,守备都尉率众出逃,所部三千人,一夜之间散去大半……”

消息一个比一个坏。汉国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人,他所率领的偏师,根本就不攻打坚城。他们像蝗虫一样,席卷了长安以东的所有州县。他们每到一处,便立起高台,宣讲汉国的《均田令》,当众焚毁旧地契,将从那些被“劝降”的豪强手中夺来的土地,当场分给无地的流民与降兵。

那些原本属于他刘知俊治下的百姓,在拿到那一张张盖着汉王大印的崭新田契后,立刻就调转了枪口。他们成了汉国最忠实的耳目,自发的为汉军提供粮草,搜捕他派出去的斥候。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诛心!是在挖他的根!

“大帅!不能再等了!”堂下,一名满脸虬髯的牙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焦急如焚,“那赵致远所部,打的旗号是‘均田垦殖’,收拢的都是些降兵流民,根本不堪一击!末将愿领本部五千铁骑,立刻出城,只需一个冲锋,必能将其击溃!只要打掉他这支偏师,就能稳住我军的士气!”

“糊涂!”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军师便冷声驳斥。“将军以为,那赵致远身边当真只有些降兵流民?那可是足足三万大军!况且,那赵致远诡计多端,我军若是出城,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城外,周德威那五万主力正虎视眈眈,一旦我军出城,被他们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一座城一座城的蚕食过来,把咱们变成瞎子聋子吗?!”

“为今之计,只有坚守!长安城高墙厚,粮草尚足支应半年。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等到朝廷的援军,或是北面晋王与汉国起了冲突,我等便有了一线生机!”

堂内,主战与主守两派,吵作一团。

刘知俊听着他们的争吵,心中愈发烦躁。援军?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猜忌嗜杀的新皇朱友珪,此刻正在汴梁大开杀戒,排除异己,根本不可能再派出一兵一卒来支援关中。至于晋王……如今怕是巴不得他跟汉军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够了!”刘知俊猛的一拍桌案,打断了所有的争吵。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下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从他们的眼中,刘知俊看到的,是与那些底层士兵一样的,恐惧与茫然。

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心,已经散了。

而与此同时,在长安城那阴暗潮湿的军营角落,人心,正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崩塌。

右神策军大营,一处偏僻的马厩之中。

后梁百夫长陈二狗,正和十几个同乡的老兵,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就着浑浊的麦酒,啃着已经发黑的麦饼。

他们都是关中本地人,入伍已经超过十年,身上大大小小都带着伤。以往,他们是这支军队的中坚。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精锐该有的样子,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娘的!”一个独臂老兵将最后一点酒灌进嘴里,把陶碗狠狠摔在地上,红着眼骂道,“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上面那群官老爷,就知道吵吵吵!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每天的口粮就这一碗清汤,两个黑饼子。咱们这是当兵,还是当囚犯?”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士兵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一丝惊恐与羡慕,“我二叔家在渭南,前几天托人捎信来。说汉军的人到了他们村,把欺负了他们几十年的张大户给抓了,田也分了!我二叔一家,分了足足五十亩水浇田!那田契,盖着红彤彤的大印,是官府发的!我……我昨天夜里,就偷偷跑回家看了,是真的!”

“什么?!”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全都凑了过来,将那士兵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着。

“汉军真分地?”

“不杀人?不抢粮?”

“投降过去,还能当汉军?”

那士兵看着众人灼热的目光,重重的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汉军的兵,军饷月月发,三天一顿肉!战死了,抚恤金直接送到家里,还给家人多分二十亩抚恤田!跟了他们,那才叫当兵,才叫有奔头!咱们呢?为这快完蛋的朱家王朝卖命,死在城头,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良久,陈二狗才将那块没舍得吃的黑饼子,慢慢的揣回怀里。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股决然。

“弟兄们,咱们,不能再这么等死了。”

长安城中的暗流,自然也逃不过赵致远的眼睛。静安司安插在城中的细作,每日都会将城内的军心民意,源源不断的送到他位于霸上的案头。

中军大帐之内,赵致远正与周德威对着沙盘,推演着下一步的动向。

“长史,城中军心已乱,刘知俊也是首鼠两端。依老夫看,时机已到,明日便可发起总攻!”周德威指着长安城的模型,战意盎然。攻破这座古都,对他这个沙陀出身的汉将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大都护,长安城内尚有八万守军,困兽犹斗,若是强攻,我军伤亡必不在少数。”赵致远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的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沓薄薄的麻纸。

那不是军令,也不是地图,而是一张张早已印制好,只留着姓名与田亩数量空缺的……田契。

“要破长安,何须用刀?”

赵致远拿起一张空白田契,在周德威不解的目光中,提笔,在那户主一栏,写下了一个名字——“陈二狗”。

三日之后,一场规模浩大的“攻心战”,在长安城外,无声的打响了。

数千名经过甄别的梁军降卒,被汉军组织起来。他们没有携带兵器,而是背着一筐筐印着汉王安民告示与《均田令》的传单,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长安城的护城河边,用一种简易的“风筝”,将这些传单,撒入了城中。

一时间,长安城内,纸片如雪花般,飘飘扬扬,落满了大街小巷。

更狠的,是另一批人。

数百名来自静安司的密探与被策反的梁军降卒,带着那一份份空白的田契,以及关中各县早已清丈完毕的土地名册,通过各种秘密渠道,潜入了城中。他们找到了那些与自己有旧的同袍、亲友。

他们带去的,不是劝降的空话,而是一份份几乎无法拒绝的厚礼。

右神策军大营的马厩里。

陈二狗,看着自己手中那张盖着朱红大印,户主一栏清晰写着他名字的田契,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渭南县,永安里,上等水浇田,叁拾亩……”

来找他的,是他一个投了汉军的表兄。

“二狗哥,这是赵长史,特意为你家留出来的地。”他那表兄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长史大人说了,你们这些关中的好汉,不该为那朱家王朝陪葬。只要你肯带着弟兄们弃暗投明。不但这地立刻就是你家的,你还能凭功劳,在汉军里,谋个都头的出身!要是……要是冥顽不灵……”

“这田,可就要分给别人了。”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的每一个军营角落。当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的梁军中下级军官,亲眼看到那一张张写着自己名字,甚至标明了地块位置的田契时,他们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崩断了。

当刘知俊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下令在全城搜捕汉军奸细时,已经晚了。

他的军令,在踏出节度使府衙之后,就再无人听从。中下层的军官,早已串联一气。他们控制了营啸,封锁了消息,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当第八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朱雀门城楼上时。

一夜未眠的刘知俊,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城楼,他想看看,今天的汉军,又在耍什么花样。

可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所倚仗的,守卫长安十二座城门的禁军将士,竟在一夜之间,尽数换防!城头之上,原本应该飘扬的“梁”字帅旗,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汉国的玄底赤纹旗!

而在他的脚下,那原本应该紧闭的朱雀门,此刻,竟随着“吱呀”的声响,缓缓的,向着城外的汉军大营,彻底敞开!

城门洞内,陈二狗身披崭新的汉军都头铠甲,手持着一面将旗,对着城外,那早已列阵待发的五万汉军主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来自这座古都内部的……第一声呐喊。

“恭迎……汉王大军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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