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屠杀和焚烧,终结了京兆韦氏数百年的基业。
当第二天的晨光穿过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烟尘,照亮那片焦黑的废墟时,即便是跟着周德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沙陀老兵,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座曾被誉为“关中第一堡”的坞堡,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坟场。曾经高耸的石墙多处坍塌,被烈火熏得漆黑。堡内的楼阁殿宇无一完好,只剩下烧成焦炭的断壁残垣。浓烈的焦臭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寒冷的晨风里久久不散。偶尔还能从废墟里,看到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与废墟里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里之外的汉军大营。营盘整齐,军容肃穆,数万汉军将士仿佛没事人一般,正在各自的营区内有条不紊的操练、进食,好像昨夜那场毁灭性的打击,只是一场寻常的演习。
周德威一夜未眠。他站在高岗之上,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沉默的看着那片废墟,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神情格外复杂。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攻城拔寨,见过的死人比关中平原上的石头都多。但像昨夜那样的仗,他还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家主帅和他身边那个年轻人手段的恐惧。
不用填壕,不用蚁附,不用拿人命去堆。仅仅凭借几十架冰冷的钢铁器械和那些威力恐怖的火油罐子,就能让一座数千精锐驻守的坚城,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战争了。
这让他这个老将,感到了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抛弃的危机感。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来报。
“启禀大都护,长史大人有请。各路豪强的人……都到了。”
汉军中军大营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里在各自领地作威作福,出入皆有部曲护卫的数十名关中豪强、坞堡之主,此刻正像一群等待发落的囚犯,挤在大营门前那片泥泞的空地上。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倨傲。他们身上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泥土和露水,一个个狼狈不堪。他们的身后,是各自家族的使者与护卫,捧着一卷卷黄册与地图,手里牵着马匹,车上载着金银。这些人曾经是关中真正的主人,但现在,他们的命运,全都攥在那个驻扎在大营之内,尚未露面的年轻长史手中。
他们在寒风中,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汉军的营门紧闭,没有人出来搭理他们。这种被刻意晾在一边的无视,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他们感到屈辱和恐惧。
“这……这赵长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等已是主动前来归附,为何要如此折辱我等?”一名年轻的坞堡主忍不住低声抱怨。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年长的世家家主便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噤声!你当这里还是你家坞堡的后院吗?韦韬的脑袋,还在那废墟里冒着烟呢!你若是想步他后尘,尽管大声些!”
那年轻坞堡主顿时吓得闭上了嘴,脸色惨白。
终于,当中军大营的营门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时,所有人都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
走出来的并非那位长史大人,只是一名身穿青衫的年轻书记官。他手持一卷文书,在那数十名关中豪强面前站定,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朗声宣读起来:
“奉安西大都护府长史令:念尔等深明大义,主动归附,都护府可免尔等昔日助纣为虐之罪。”
“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自今日起,关中之地,尽归汉土。所有伪梁旧制,一概废除!即日起,都护府于关中颁行三策,尔等需一体遵行。”
“其一,清丈田亩,核定户籍!三日之内,各家必须将族中所有田契、地券、户籍黄册、以及部曲名录,尽数上缴。由我量天司派员核查清算。所有田产、人口将重新登记造册,颁发新朝田契。”
“其二,尽废私兵,兵甲归公!各家所养之私兵部曲,即刻解散,就地编入民户,听候官府差遣。所有私藏之兵器、甲胄、弓弩,限期十日之内,全部上缴。凡有藏匿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其三,改土归流,税赋归公!废除所有旧时田租、附庸。所有田地,无论是分发给农户,还是归于尔等名下之保留田产,皆需一体纳粮纳税,归于国库。任何人不得私设关卡,私收赋税!”
这三道政令,如同一道道惊雷,在这些关中豪强的耳边炸响。
废私兵,缴兵甲,这等于砍掉了他们的爪牙。
清田亩,改税赋,这是要挖掉他们世代盘踞的根基!
这是要把他们这些关中的土皇帝,变成只能老老实实当地主、收租子的富家翁!
“这……这怎么可以!”一名家主忍不住失声叫道,“我等族中土地,乃是祖上传承数百年之产业。这私兵部曲,更是我等护卫乡里之根本。汉军……汉军怎能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年轻的书记官便冷冷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
“此乃长史大人令。将军若有异议,可不必遵从。都护府可即刻派兵,‘护送’将军返回坞堡。”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韦氏坞堡的那片地,风景倒是不错,只是收拾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与侥幸。
韦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他们终于明白,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交出所有权柄,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要么,就像韦家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被彻底抹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半个时辰后,在中军大帐之内,赵致远正在与几名量天司的属官,对着一副新绘制的关中沙盘,商议着下一步清丈屯田的计划。
帐外,周德威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还未完全消散的震撼之情。
“长史大人,全……全都交了。”这位沙陀老将的声音,都有些发干,“那几十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家伙,就像一群被拔了毛的公鸡,一个个灰溜溜的,把田契、兵册,全都堆在了营门口。我粗略看了一眼,光是各家交出的部曲,加起来就不下两万人,各式兵甲更是数不胜数。咱们……咱们这一纸令下,比打一场大仗的收获还大!”
“他们没得选。”赵致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拿起几面代表着“量天司”的黑色小旗,精准的插在了沙盘之上,京兆府周围的几个关键县镇。
“这些人就像是关中这片土地上的痼疾,割掉会痛,但不割,迟早会要了大汉的命。王上要的,不是一个世家林立、各自为政的关中,而是一个所有土地、人口尽数归于朝廷掌控,能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钱粮兵源的关中。”
他抬起头,看向周德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
“大都护,关中的仗,打到这里,兵戈之争已经结束。接下来,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即刻起,以我安西大都护府与量天司之名,于长安设立‘关中清丈总局’!以卫尉寺少卿欧阳询为总领,都护府所属各级官吏全力配合!”
“命第一、第二、第三勘探营,共计一千五百名量天司吏员,以长安为中心,分赴关中各州县!以三个月为期,我要看到一副全新的,属于我大汉的关中鱼鳞图册与户籍黄册!”
“命!大都护亲率五万大军,移驻长安!镇抚关中,威慑宵小。同时,抽调一万精锐,护送各路清丈官吏下乡。凡有不遵政令、阻挠清丈者,不必审问,无需上报!”
赵致远拿起一方代表“军法”的赤色令签,重重的插在了沙盘中央,长安城的位置。
“可就地,先斩后奏!”
一场由算盘与刀剑共同主导的雷霆风暴,就这样在整个关中平原,猛然掀起。数不清的黑袍吏员与汉军甲士,如同张开的一张大网,在短短十数日之内,便覆盖了关中的每一个角落。
渭南县,杜氏坞堡。
当地有名的豪族杜家,家主在交出大半田契后依旧心有不甘,暗中煽动佃户,以“汉军乃南蛮,不懂关中水土”为由,阻挠量天司官吏测量田地。
三天之后,周德威麾下大将李敢,亲率五百铁骑,兵临堡下。半个时辰之内,便攻破了杜氏部曲那脆弱的抵抗。杜氏家主及十三名核心族人的人头,被高高挂在坞堡的旗杆之上。
同日,杜氏所有家产被抄没,其名下数万亩良田,被当场分给了那些目瞪口呆的佃户。分发田契的,正是那些前几日还被他们驱赶的黑袍小吏。
同样的一幕,在关中的各处不断上演。以韦氏被灭为震慑,以杜氏被诛为警告,汉国新政的推行,遭遇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小得多。绝大部分的士族豪强,都选择了屈服,交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与私兵。一个时代,就这么被强硬的终结了。
当关中的旧秩序正在被连根拔起之时,长安城内,刘知俊和他麾下那支仅存的伪梁主力,终于也等来了他们的最后时刻。
来自中原腹地的消息,如雪片般传到了他的案头——汉王刘澈已命其主力大军停止了向东对汴梁残余势力的追击,转而挥师西向。与此同时,驻扎在汉中的数万汉国荆州兵,也在异动。
西、南、东三面大军,正在缓缓的合围而来。长安,已是一座孤城。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