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菲斯托斯似乎完全不解风情,或者说,他那颗被锻炉火焰与金属韵律占据的心,尚未为美神的柔情预留位置。
面对阿芙洛狄忒精心准备的、足以让任何神明心旌摇曳的示好,无论是她派遣宁芙送去带着露珠的玫瑰,还是亲自在云霞间起舞投下曼妙光影,亦或是以最动人的嗓音在火山口吟唱情诗。
赫菲斯托斯的回应只有含糊的应承、心不在焉的敷衍,或者干脆因沉浸于锻造而毫无反应。
只带着露珠的玫瑰刚刚送至工坊门口,就被高温蒸干;云间的舞蹈比不过金属曲折的弧度;动人的歌喉被锻锤有节奏的敲击声完美掩盖……
这种前所未有的无视,深深刺痛了阿芙洛狄忒。
美神的骄傲根植于她神格的核心,她是爱欲的化身,是美的具现,她的存在本身就应该吸引所有的目光与爱慕。
心高气傲的美神,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她的一个眼神便能引起纷争与痴迷,怎能忍受居然有神明如此顽固地拒绝她的美貌与爱意?
赫菲斯托斯的反应,不仅是对她个人魅力的拒绝,更是对她所司掌法则的一种亵渎!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渴望降生的厄洛斯也因受到了阻碍变得更加急切不安,焦躁地在她的神格中冲撞。
爱欲与美丽之神的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使得她周身的光晕比平日更加耀眼夺目,却也更加躁动不稳。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阿芙洛狄忒回到自己的神殿,看着镜中自己完美却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容颜,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黄金妆台的边缘,留下浅浅的凹痕。
挫败感与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交织燃烧。
然而,这种极致的情绪波动,反而进一步催化了她对赫菲斯托斯那复杂情感的发酵。
越是难以征服,越是显得特殊,那因相似容貌而起的移情混合着美神固有的征服欲与被挑战的恼怒,以及厄洛斯在心底的不断煽风点火,扭曲成一种更加执拗的渴望!
于是,被挫败感与内心日益昌盛的渴望灼烧着的美神,决定绕开这块不解风情的顽石。
她没有再去埃特纳火山口自讨没趣,而是心思一动,直接将目标转向了爱情的尽头——婚姻!
“既然温和的示好无用……”
阿芙洛狄忒抬起眼眸,镜中的倒影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那我就换一种方式。直接寻求最权威的认可,让这场婚姻成为他无法拒绝的天命!”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赫菲斯托斯的世界,也不再费心去琢磨如何真正打动那颗沉浸在技艺中的心。
阿弗洛狄忒决定直接诉诸更高层的权力与既定的规则,用一纸婚约,强行将那顽固的火神拉入自己的领域!
她精心装扮,确保自己处于无懈可击的完美状态,然后袅袅婷婷地来到了婚姻最正统的缔结者与守护者那庄严而华美的金宫。
面对和纯净水女神多丽丝一同端坐在宝座上、威仪与美丽并存的赫拉,阿芙洛狄忒展露出最优美动人的笑容,声音是浸透了花蜜的甜腻:
她微微屈身,姿态既显尊重,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妩媚风情。
“您看,您的儿子赫菲斯托斯是如此强大,却又如此孤独。他终日与冰冷的金属和灼热的火焰为伴,他的世界需要爱与美的滋润,需要鲜活的色彩与温柔的情感。”
阿弗洛狄忒抬起那双足以令群星失色的眼眸,直视赫拉,恳切道:“而我,愿将我全部的爱意与光彩奉献给他,与他缔结一桩神圣而美好的婚姻。”
“我想,两位主神的携手不仅是天作之合,更能为战后略显狼藉的奥林匹斯增添一桩流传万世的美谈,彰显神域的和睦与光彩。您作为婚姻的守护神,一定极其乐意见证如此佳偶天成,不是吗?”
赫拉端坐在她那与宙斯宝座等高的神后之位上,和多丽丝对视一眼,满是疑惑与无语。
这个高贵且骄傲的美神一向很珍视自己的尊严,把追求她的男神们当狗一样溜,更是曾用金腰带阉割了想要强迫她的北风神玻瑞阿斯。
怎么突然就对赫菲斯托斯深情一片了?
金色的牛眼睛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光彩照人、言辞恳切的美神,却没有被她迷惑。
她太了解阿芙洛狄忒了。
这位从天神乌拉诺斯被割裂的肢体中诞生、象征着最原始情欲与极致美貌的女神,其本质就如同她的诞生一样,充满了不受控制的激情与变幻。
再瞧瞧她解析出来的惑乱神职,就可以料想的到,阿弗洛狄忒的爱恋注定如海潮般涨落不定,今日可以炽热如火,明日或许就冷若冰霜。
她对爱情的向往如同追逐花香的蝴蝶,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更鲜亮的目标。所谓的婚姻誓言,在她那自由不羁的神性面前,比清晨的蛛丝还要脆弱,日光一照便消融无形。
让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赫菲斯托斯这个内心更需要稳定与真诚情感的孩子,与这样一位女神结合?
赫拉几乎能在瞬间预见那注定充满背叛、猜忌、痛苦与最终心碎的未来。
怎么会是美谈,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因此,当阿芙洛狄特的话音落下,期待地看着她时,赫拉带着神后不容置疑的威仪缓缓开口:
“美神,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赫拉的语气平静而疏离:“然而,赫菲斯托斯的婚事,理应由他自己来判断和决断,而非由你,或是作为母亲的我来替他安排。他虽然沉默寡言,却不是没长嘴,赫菲斯托斯有自己的意志与喜好。”
赫拉微微向前倾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是婚姻守护神在宣示自己所执掌的法则:
“此外,我以婚姻女神的名义感谢你的好意。但也必须告诫你,一段真正值得称道、能够长久稳固的婚姻,其基石必然是两情相悦,是彼此灵魂的契合与自愿的结合。
任何单方面的热情或外力的强推,都只会筑起摇摇欲坠的沙堡,经不起丝毫风浪。这样的道理,我想聪慧的惑乱女神应当明白。”
阿芙洛狄忒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甜腻笑容,在赫拉清晰的拒绝声中瞬间僵住了。
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与迅速积聚的羞恼浮现在美神的面庞。她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的恳求竟然会得到这么不留情面的驳回。
这不仅是对她提议的否定,更是对她魅力与神职的再一重否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而这一切,都被宙斯尽收眼底。
他正恨赫拉背着他不知道和哪个男神接连生下孽种,又在修普诺斯和达拿都斯之间摇摆不定,无法判定究竟是哪一个才是那个私通之神。
此刻,看到赫拉明确反对这桩婚事,宙斯的脾性立刻占了上风。
赫拉越是不想促成什么,他就越要让她知道,谁才是最终的裁决者。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亲爱的神后?”宙斯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位女神之间的对话。
“阿芙洛狄特乃是爱与美的化身,更是一位尊贵的主神,”宙斯的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慷慨,却掩不住其下的专横,“她的垂青是任何男神的荣幸。赫菲斯托斯终日与铁砧炉火为伴,性情孤僻,正需要这样一位光彩照人,又懂得生活情趣的女神为他那灰暗的工坊带来亮色与温暖。”
他完全无视了赫拉眼中骤然积聚的风暴,以及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意,径直以神王的权威做出了不容置疑的宣判:
“我,众神之王宙斯,在此裁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权杖指向天空,雷声炸响。
“火与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将与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特缔结婚姻!这是神王的神谕,更是卡俄斯世界的意志!”
话音未落,神王的权柄已然发动。
神王之所以是神王,不仅仅因为力量,更因为卡俄斯钦点的王权能凌驾于诸多法则之上,能够以绝对权威暂时压制其他神只的权柄运作。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神后 赫拉所象征的婚姻神职。
一道闪耀着刺目雷霆的金色神谕随着宙斯的话语,凭空凝聚。镌刻在奥林匹斯的天幕上,散发出不容抗拒的法则伟力。
这道神谕的核心,便是强行将“赫菲斯托斯”与“阿芙洛狄特”这两位神只,以婚姻的纽带捆绑在一起。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巅现如今已被册封、象征主神地位的八道冲天光柱中,那代表火神赫菲斯托斯的炽红之柱与代表美神阿芙洛狄特的金粉之柱,被强行牵引,并拢。
光芒交织融合,形成了结合的异象。
那终日炉火轰鸣、结界森严的工坊深处,正琢磨着该用这座金矿打造什么神器的赫菲斯托斯,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道由宙斯神王权柄直接衍化而来的金色神力锁链凭空出现,不由分说地缠绕上他的神躯,将那道婚姻神谕粗暴地烙印进了他的神格之中!
“轰!!”
神锤重重砸在尚未成型的金石上,迸溅出大团火星。
赫菲斯托斯戴着黄金面具的脸猛地抬起,望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眸中瞬间闪过错愕,随即又化为愤怒。
火神试图抵抗神谕,但那源自神王至高权柄的强制要求,绝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轻易挣脱。
赫菲斯托斯甚至没有踏出工坊一步,就已经被强行拖入了一场他本人毫不知情也不愿意的婚姻之中。
宙斯满意地看着天空中交织的光柱,他看向赫拉,眼中带着胜利者的挑衅。
赫拉端坐在宝座上,放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攥着,但脸上的神情却已恢复了一贯面向这个所谓“丈夫”的冰冷。
赫拉没有再说什么废话,因为神王的神谕一旦以这种方式做出,在奥林匹斯的法则层面就已然成为无法更改的事实。
在北海拉底恩岛的至深殿堂,多里斯面前悬浮的盐镜正映照出奥林匹斯山巅那两道被强行并拢的主神光柱。
“强制的结合,如同用劣质黏土来捏合断裂的神器。”
一旁涅柔斯的声音在静谧的海水中漾开,带着一丝寒意。
“那份骤然炽烈的爱意,”此刻海之友善的声音却比深渊更静,“与其说是对赫菲斯托斯本身,不如说是对一张……与你相似的脸。”
他太了解阿芙洛狄特的诞生与多里斯之间的联系了。
在美神从乌拉诺斯被割裂的肢体中孕育却尚未完全成形时,是多里斯以浩瀚的海洋神力与知识光辉将其封印并温养在贝壳之中,隔绝了外界的觊觎。
那漫长的封印与滋养过程,不仅塑造了阿芙洛狄特完美的躯壳与神格,更不可避免地将智慧的气息浸透在了美神朦胧的意识深处。
这使得阿弗洛狄忒诞生之后对多里斯的情感异常复杂。
那是创造者与庇护者的威严,是知识源头带来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更不敢直视的孺慕。
这种情感被智慧与敬畏压制,转化为了对拉底恩岛的回避与对多里斯本人的不敢直视。
“而现在,”
涅柔斯的指尖虚点镜中赫菲斯托斯面具下隐约的侧影轮廓,“她看到了一个拥有相似面孔、却又易掌控得多的对象。一个地位不如你尊崇、力量不如你浩瀚、甚至还被众神指指点点的火神赫菲斯托斯。”
“所有那些被压抑的不敢指向原主的复杂情愫,在原始爱神的催化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喷薄的宣泄口与替代品。”
厄洛斯能够助长母体的爱意,却无法左右她的爱情所在。
这个火神毕竟是曾经多里斯分化的炽热神格转生而来,跟多里斯的容貌也有一两分肖像。
涅柔斯从盐镜中看得清清楚楚,美神对火神的爱意暴增,正是在看清他那张脸之后。
涅柔斯知道转生后的火神已与多里斯本体无关,但仍对他受到压迫而生出怒意。
“厄洛斯在利用这份扭曲的移情,加速他的回归。”多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而宙斯的专横,恰好为他铺平了道路。”
他轻轻抬手,盐镜中的画面定格在赫菲斯托斯被金色神谕锁定的瞬间。那萦绕其身的金色烙印如同灼热的枷锁。
多里斯的目光尤其停留在其神格深处,那丝被原始爱神厄洛斯所觊觎的源于西格玛权柄的爱欲本源气息。
此刻,这道气息因外来的婚姻契约强行连接,正与阿芙洛狄特身上磅礴的爱与美神力产生微妙的共鸣。
“厄洛斯终于忍不住了。”
多里斯低声道:“以赫菲斯托斯作为桥梁,试图收回散逸的权柄?没想到沉寂了这么多年,感知还如此敏锐,可惜……”
他的视线投向镜中阿芙洛狄特那混合着得意与志在必得的神情。
“你选中的容器,其被智慧渲染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