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斯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而赫菲斯托斯,他继承的不仅是沃洛克的炽热与工艺,更有对‘被迫’的深刻憎恶。”
这场婚姻,在宙斯看来是对赫拉的抨击与对秩序的把控,在阿芙洛狄特看来是爱情达成的的胜果,在厄洛斯看来是通往渴望与回收力量的道路。
但在多里斯眼中,这却是一枚被提前投入命运长河的、注定会激起异常涟漪的石头。
“也好。”
多里斯抬手,一卷绘制了繁复精妙图文的画卷在他掌心凝聚,“就让这场闹剧,加速那必然的进程吧。”
他召来苍穹之上的珍珠星。
一个身披虹彩光泽裙裾、手持珍珠短杖的拇指大小的身影,伸展着透明如蝉翼翅膀,轻盈地从天空飞落。
她是玛格丽特,多里斯昔年的造物,珠蚌精灵一族的女王,拉底恩岛最古老、也最隐秘的住民之一。
玛格丽特扇动着贝壳般的翅膀,轻盈地落在多里斯摊开的掌心。仰起精致绝伦的小脸,聆听着神谕。
“我可爱的小使者,”多里斯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对造物的慈爱,“请帮我去一趟埃特纳火山。”
他将那卷蕴含着深意的图文画卷,缩小至适合玛格丽特携带的尺寸,递到她手中。
“不必进入工坊,将它留在结界外最显眼的地方。它会告诉赫菲斯托斯,海洋记得每一位被迫者的愤怒,而真正伟大的锻造,往往始于铸造出最不易被他人熔断的枷锁!”
玛格丽特将小小的图卷紧紧抱在胸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珠蚌精灵一族,自诞生之初便与最纯净的海水与星光共生,极少显露于其他神明面前,甚至连大洋的众神都未必知晓海界还有这样一个充满灵性与秘密的微小族群存在。
由她来执行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
“亲爱的多里斯,你是担心赫菲斯托斯会做出不理智之举?”涅柔斯道。
“不。”
多里斯摇头,目光深邃,“我是在为他即将锻造的的作品提前送去一份引导。屈辱需要铭记,而反抗的意志,需要第一块垫脚石。”
他重新看向盐镜,镜中景象已扩展到更辽阔的命运脉络。
“命运的织机从未停歇,摩伊赖们在纺线,我岂能不跟上步伐,为这命运的织物添上几针属于海洋的纹路呢?”
强行促成了赫菲斯托斯与阿芙洛狄特的婚事后,宙斯胸中那股因压制赫拉而生的快意,以及长久以来被堤丰之乱所压抑的烦躁都得到了些许宣泄。
他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嚣张气焰,难得地走下了金碧辉煌的奥林匹斯山。
当他驾着雷霆,掠过刚刚从漫长寒冬中喘息过来的大地时,命运三女神悄然拨动了命运的纺线。
神王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片与周遭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景象截然不同的景色。
那是一片广袤的盛开着粉色花海的原野!
这些娇嫩而坚韧的花朵,如同从天际倾泻而下的雨雾,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新湿润的芬芳,带着一种温润而动人的美丽。
这景象让宙斯的心情又好上了几分。
他本就是易于被新鲜美好事物吸引的神只,此刻便降下云头,饶有兴致地漫步在这片花海之中。
而就在此时,一缕极其微弱的关乎“相遇”的丝线,在宙斯与这片花海的主人之间轻轻搭上了桥。
天边厚重的云雾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拨开,那不算很强盛的日照设照射到照射到了花海中的一角。
一位秀发裹束着轻薄黑纱、周身萦绕着朦胧星光与清新雨露气息的仙女,正俯身轻嗅一朵花儿。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对上了神王的目光。
仙女的容颜并非赫拉那高贵尊崇、让人不敢直视的美;也不是阿芙洛狄特那种夺目逼人、点燃欲望的美。
而是一种清丽脱俗的,带着山林灵气与星夜神秘的韵致。
尤其是她此刻脸上绽开的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暖明亮中又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与纯真,与她周身的风雨兰相映成趣。
清纯得恰到好处,瞬间攫住了神王的注意力。
宙斯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许多神明的影子。
那低眸时的娴静与疏离,像极了曾让他三次追逐未果的勒托;那与花草相伴的灵动生气,又隐约有几分花朵女神荷狄亚的神韵;而那份清丽中初显的混合着羞涩与坚韧的气质,竟微妙地勾起了他对赫拉年少时的遥远记忆……
这些错综复杂的印象,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崇高的尊神,您从天而降,可见识浅薄的迈亚却不知道如何来称呼您?”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她微微屈膝,姿态优雅自然,黑纱下的秀发随着动作流淌下星辉般的光泽。
宙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心中也因她的尊敬而流淌出骄傲。
他走上前,刻意收敛了部分雷霆的威压,展现出神王富有魅力的一面:“我乃宙斯,奥林匹斯之主。你叫什么名字,是来自哪里的宁芙?这片美丽的花海,是你的杰作吗?”
“原来是伟大的神王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女孩儿表现得更加诚惶诚恐。
宙斯享受着迈亚那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仰慕,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神王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宙斯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一朵近旁的花朵,目光却始终流连在迈亚的脸上。
在命运丝线若有若无的牵引下,在迈亚完美无瑕的巧笑应对中,神王那颗永不满足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微光洒落,周围的花海顿时显得更加娇艳欲滴,芬芳也浓郁了几分。
“不必惶恐,众所周知,我是一位仁慈的君主。”
仙女感激抬起头,那双映着星光与花影的眼眸清澈见底:“我叫迈亚,是基利尼山的山神之女,尊敬的神王陛下 ,我只是随星光与风雨游走,停留在此处歇息而已。”
宙斯皱了皱眉,什么基利尼山?
不算久远的记忆突然滑过,宙斯这才想起来 ,那不是他用永恒刑罚禁锢阿特拉斯的天柱吗?
那里怎么有什么山神?
仅存的些许智慧残留让宙斯意识到,那所谓的山神一定是阿特拉斯假扮的。
原本他还对这个仙女有些顾忌,担心又像是从前追逐勒托那样被其父母神贸然打断,但现在倒是没有顾虑了,一个连身体都动不了的擎天之神而已。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更加温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的磁性,“可爱的迈亚,自然的恩赐,需要有灵性的存在来欣赏与呵护。你能催生如此美景引来我的目光,可见我们之间有着独特的缘分。”
迈亚巧笑嫣然,眼中星光流转,“只是初春日暖,风雨眷顾之下才有了这番景象。能得神王驻足欣赏,是花朵们的荣幸!”
她的应对得体而从容,笑容甜美而无害,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仰慕神威的仙女模样。
宙斯他只觉得这位新遇的仙女说话实在称心,长得虽然没有多么艳丽,却也十分可人。
与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或端庄威严、或艳丽奔放、或与他关系复杂紧张的女神们都不同,如同一股清新的山风,让他心旷神怡。
迈亚清纯的笑容毫无破绽,眼中只有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一丝被神王关注的不安与欣喜。
宙斯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喜欢被敬畏,也喜欢这种毫无心机又易于掌控的美丽。
他暂时忘却了山上的烦恼,将注意力投向了这位似乎唾手可得的新鲜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