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甲跑回来,脸色发白。他说后排有三人把武器藏起来了。
我没有停下。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听见脚步声慢了,有人在看我,也有人低头不敢抬头。队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走得很吃力。
我继续往前走。剑举着,左手按住伤口。我不说话,也不能倒。只要我还站着,这支队伍就不能散。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尘土。远处林子里有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音。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兵突然从队伍中间走出来。他个子不高,脸上有道疤,是去年打渤辽时留下的。他站到路中间,大声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那阵法是邪术?不是!那是兵书上的东西,叫‘风林火山’变阵!”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指着我说:“我看过军师讲的《六韬》,里面写过这个!靠地形、风向、人手配合,才能让火往西边绕!这不是妖法,是本事!”
有几个老兵点头。其中一个说:“对,那天我亲眼看见将军在地上画线,还让人搬石头改水渠方向。”
另一个接话:“我也记得,战前他让我们反复演练三遍,就是为这一刻。”
但还是有人摇头。“兵书上的话就能信?万一是借鬼神之力呢?”
话音刚落,副将猛然踏步上前。他一把推开前面的人,走到队列最前方。他站在我身边,转头看着所有人,声音像打雷一样响。
“谁再说陆扬用邪术,就是骂我们全军上下五千人都是废物!”他吼道,“那一仗,你不在场?你没看见他冲在最前面?十七个敌人是他亲手砍的!盾牌破了他拿刀挡,马死了他步行杀进去!要是靠妖法,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直接念咒不就行了?”
没人说话了。
副将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在战场上救过三个兄弟,他们现在还活着!我知道什么叫真本事!陆扬不需要鬼神帮忙,他靠的是脑子,是胆子,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命!”
他的眼睛红了。“你们怀疑他,就是在打我的脸!打所有活下来的人的脸!”
队伍里开始有人动。
一个年轻士兵低着头,慢慢把藏在腰后的短刀拿出来,放在地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照做。他们不说话,但动作很坚决。
就在这时,士兵甲猛地抽出长枪,狠狠顿在地上。
“我信他!”他大喊,声音都变了,“那一夜大火,是谁把我背出来的?是他!箭射穿我的肩膀,是谁替我挡第二支?是他!我们被困在南渠,三天没喝水,是谁把最后一口水给我喝的?还是他!”
他眼眶红了。“如果他是邪人,我能站在这里说话?你们忘了是谁断后?是谁最后一个离开战场?是他!只有他!”
说完他跪下,把枪横放在身前。
“我这条命,早就给他了!谁再敢说他一句坏话,先问我答不答应!”
全场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喊:“陆将军万胜!”
又一个人喊:“陆将军万胜!”
鼓声突然响起。是那个吐血的老弓手,他站在路边,一只手敲着破鼓,另一只手举着箭杆当旗。
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有人高举武器,有人脱下头盔挥舞。那些曾经避开我看的人,现在全都盯着我,眼里有了光。
我知道,他们回来了。
我缓缓转身,面向全军。
左手抬起,示意安静。
所有人都闭嘴了。鼓声也停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收回鞘中。右手碰到肩伤时抖了一下,但我没有松手。我看了副将一眼,他又朝我点头。我又看向士兵甲,他还跪着,但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对他点头。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他们跟上来了。不再是拖沓混乱的行军,而是有节奏、有力量的步伐。
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完整的战鼓节拍。
没有人低声说话,没有人躲闪目光。他们抬头挺胸,武器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这支军队又活了。
翻过前面那座坡,就能看到敌巢的方向。我必须带他们过去。
我走在最前面,右臂还在流血,但已经不重要了。
风从背后吹来,把战旗的一角卷起。旗杆插在地上时留下的坑还在,旁边是我刚才滴下的血迹。
一只蚂蚁爬过血点,很快被风吹走。
我抬起脚,踩进新踩出的脚印里。
左脚落地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支队伍开始奔跑。他们追上来,围在我两侧和身后。副将在右边,端着大刀,眼睛盯着前方。士兵甲在左后方,枪尖朝天,一路跟着。
我没有回头。
山坡上的草被踩倒一片。一根断矛斜插在土里,上面挂着半截布条,是叛军的狼头旗碎片。
我伸手拔出断矛,扔进路边沟里。
队伍穿过乱石区,地面开始上升。前方雾气变淡,能看见山脊轮廓。
我放慢脚步,让全军跟紧。
副将靠近我说:“等会儿怎么打?”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问我的时候。
我抬手示意停止前进。
所有人立刻停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看着前方高地。那里有一块平地,适合扎营。如果我是先锋官残部,就会在那里设防。
我正要开口,士兵甲突然指着右侧山坡喊:“有人!”
我立刻抬手握拳,全军蹲下隐蔽。
但很快发现不对。
那人穿着我们的号衣,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在山坡上来回跑动。
是侦察兵。
他跑到近处,单膝跪地:“报告!前方三里发现敌踪,人数约八百,正在加固工事!西侧有水源,东面是陡坡,南口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我听完,把断矛插进地图坑里。
“准备进攻。”我说。
副将领命起身,开始调动队伍。
士兵甲站在我身边,低声问:“这次还用阵法吗?”
我看着他。
“用。”我说,“用大家都知道的办法。”
他笑了。
我转身面对全军,举起右手。
血顺着指尖滴下,落在泥土里。
没有人再看它。但他们都知道它存在。
我向前迈出一步。
全军同步起身。
我迈第二步时,副将喊出第一道命令。
士兵甲握紧长枪,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