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抬起来了。
我知道这一下躲不过去。
我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身体一斜,肩膀撞到了墙。先锋官的刀从我胸前划过,差一点就割到铠甲内衬。他扑得太猛,收不住力,整个人向前踉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趁机出手。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一滑又跌了一下。那把短刀插进砖缝里,他拔不出来。我就站在原地,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拔。
他终于站起来了。
脸上全是汗和灰,头发乱了,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我,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他把刀抽出来,双手握紧,举到面前。
“你不动手?”他声音嘶哑,“你是想看我死?还是想让我先动手?”
我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不需要回答。
他冲了过来。
这一次更快,也更狠。刀走直线,直劈我的头。我侧身避开,左手抬起,掌缘击在他手腕内侧。他手臂一麻,刀差点脱手。我右脚往前踏一步,挤进他身前空档,用肩膀顶住他胸口,把他往后逼。
他后退两步,撞翻了一个木箱。
箱子碎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些烧了一半的纸片和断掉的笔杆。他不管这些,弯腰捡起刀,再次扑上来。
我们打到了墙角。
空间太小,转身都难。他一刀砍向我左肩,我低头躲开,刀锋擦过铠甲肩甲,发出刺啦一声。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我右手离开剑柄,拳头砸向他腹部。他缩腹格挡,还是被打中,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抓住机会,上前一步,左掌推出,正中他胸口。
他倒在地上。
但他立刻翻身起来,动作居然还很快。他靠在墙上,手里的刀一直没放。他看着我,嘴里喘着粗气,一句话不说。
我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峙。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上战场吗?”他说。
我没动。
“那次守西岭坡。你才十八岁,刚入营三个月。敌军半夜偷袭,你一个人守住缺口,手里只有一根断枪。我当时就在后面看着你。我想,这小子不怕死。”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后来我提拔你当小队长。别人说你资历不够。我说,战场上拼出来的,就是够。”
我听着。
但脚步没放松。
他知道我不是来听回忆的。
他忽然大吼一声,又冲了上来。
这次他是横着扫刀,想削我腿。我跳起避开,落地时一脚踢在他持刀的手腕上。他手一抖,刀飞出去,撞在墙上,铛的一声。
他空着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扑上来,想抱住我摔跤。
我往后撤,但他抓到了我的衣领。我们扭在一起,撞到墙,又撞到箱子。他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可能是最后的力气。他把我压在墙边,一只手掐住我脖子,另一只手去摸地上掉落的刀。
我左手抓住他手腕,用力掰。他不松。我右膝顶上去,撞在他大腿外侧。他吃痛,手松了一瞬。我趁机抽出脖子,右肘往后一撞,打在他脸上。
他闷哼一声,松开了。
我转过身,将他按在墙上,一手扣住他双臂,一脚踩住他脚背。
他挣扎。
我把他往墙角推。
他头撞到石头,发出一声响。他晃了晃,嘴里流出血。他还在动,还想反抗。我加大力气,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
他忽然不动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后脑撞向我鼻梁。
我偏头躲开一半,还是被蹭到了眼角。火辣辣地疼。我松手捂眼,他挣脱开来,转身就跑。
不是往外逃。
是往地下室最里面冲。
那里堆着三口大箱子,摞在一起,形成一个死角。他钻进去,背靠着墙,蹲下来喘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截尖利的木片,像是从烧坏的桌腿上掰下来的。
他拿它对着我。
“你别过来。”他说。
我站着没动。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木片还举着,但手在抖。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他脸上全是血、汗、灰,分不清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是旧的。
我一步步走近。
他举起木片,想扎我。我伸手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拧。木片掉了。我把他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翻过来,面朝下压住。
他不动了。
身体还在抖,但不再挣扎。
我松开他一条手臂,从腰间取下绳子。我准备绑他。
他忽然开口。
“我女儿真的在他们手里。”
我没停手。
“你刚才不信。可我说的是真的。渤海王派人抓了她,关在北境。他们要我传消息,要我烧粮仓,要我拖住你。我不做,她就会死。”
我绑绳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但他没察觉。
“我不是求你饶我。我知道我活不了。可你要是能找到她让她回家她才十二岁连刀都没见过”
我没说话。
绳子绕过他手腕,打了个结。
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我压住他。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有资格审判我吗?你有没有被人踩在脚下十几年?有没有看着功劳被别人拿走?有没有看着儿子满月没人来贺?你什么都有!师父喜欢你,兄弟敬你,连郡主都救你!而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我把他翻过来,面对我。
他满脸是血,眼睛睁得很大。
“你现在可以杀我。可你杀不完那些让我变成这样的人。”
我盯着他。
然后我站起身。
他趴在地上,手被绑着,动不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怕,也没有恨。只有一种空。
我转身走向出口。
刚走两步。
他忽然大声喊:“陆扬!”
我停下。
“你说你会让我走得体面。可你现在这样对我,算什么体面?”
我没有回头。
“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押我去见朝廷。选一个。别让我像条狗一样趴在这儿等死。”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跪在那里,头抬着,脸上的血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走回去。
抽出剑。
他闭上眼。
我把剑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站起来。”我说。
他睁开眼。
看着剑,又看着我。
几秒后,他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稳,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
他没甩开。
我们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有动。
外面传来风声,从地道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地上的灰被吹起一点,飘在空中。
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娘吗?去年病重,是你帮我递的假条。”
我记得。
“她走之前,说谢谢你送的药。”
我也记得。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地上的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现在还能算是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