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头抬着,脸上的血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把剑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站起来。”我说。
他睁开眼。
看着剑,又看着我。
几秒后,他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碰到他肩膀时,感觉到一层湿冷的汗。
他没有甩开。
我们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有动。
地道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木和铁锈的味道。地上散落的木片和碎砖被吹起一点,灰落在他的靴面上。
我知道战斗已经结束。
但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盯着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站直了,却没有看我。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地上的剑刃上。那把剑还插在砖缝里,刀身一半露在外面,像一根断骨。
“你可以拿着它。”我说,“但你走不出这里。”
他没动。
我没有等他回应。
左手突然出手,抓住他双臂,往背后一拧。他身体一僵,想反抗,但力气已经没了。我膝盖顶住他后腰,将他按跪下去。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喘气。
我没有松手。
右手从腰间抽出绳索,绕过他手腕,在背后打了个结。绳子拉紧时,他手指抽了一下。
“你答应过”他声音很低。
“我答应你体面地站着。”我说,“我没说放你走。
他不说话了。
头垂得更低。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知道逃不掉,但身上可能还有东西。我不能留任何漏洞。
我蹲下身,右手探进他官服内襟。布料已经被血和汗浸透,摸上去又黏又冷。我的手指顺着内袋边缘滑进去,碰到一层油布。
拿出来一看,是叠好的纸。
外面用防水油布包着,四角用细线缝死。我用拇指撕开缝线,展开最上面一张。纸上盖着一枚红色印章,图案是狼头衔月。这是渤辽王庭的印信。
下面几张是手写密文,字迹潦草但清晰。内容写着“粮道三更换防”“东岭无伏兵可入”“火油备于谷口”。每一条都是我军机密,每一条都足以让敌军突袭得手。
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
墨迹很新。
我快速翻完,把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怀中。
证据拿到了。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他一直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听我翻纸的声音,听我收信的动作。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我走到他身后,检查绳索是否牢固。打的是军中标准活扣,越挣扎越紧。我又在他腰带上加了一圈,用短刀皮带穿过两圈绳结,固定住。
做完这些,我退后一步。
“你说你女儿被渤海王抓了。”我开口。
他肩膀抖了一下。
“是真的。”他说。
“那你做的事,就能被原谅?”
他没回答。
“你烧了三座粮仓,里面存的是边军三个月的口粮。你传假令让前锋营夜行山路,导致一百二十七名士兵坠崖。你点燃油池,火势蔓延到民寨,烧死了四十三个百姓。他们也有孩子。”
他头垂得更深。
“我知道我该死。”
“你不是该死。”我说,“你是必死。国法在此,不容私情。”
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只有一层灰败的疲惫。
“那你现在就押我去朝廷?”他问。
“现在不行。”我说,“外面还在打。你的部下还在抵抗。我要先平叛,再交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笑。
“你觉得他们会投降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让他们看到你活着。只要主将被俘,军心必乱。这是最基本的兵法。”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空了。
我转身走向出口方向,脚步刚动,他又说话。
“陆扬。”
我停下。
没有回头。
“你还记得我娘吗?去年病重,是你帮我递的假条。”
我记得。
“她走之前,说谢谢你送的药。”
我也记得。
我没有说话。
“我现在还能算是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判。
我走出两步,停在地道口的阴影下。这里的空气稍微干净些,风吹进来,扫过脸颊。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双手反绑,头低着。血从额角流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节奏很慢。
我走回去。
从怀里取出那封密信,当着他面,重新检查了一遍。油布完整,印章清晰,内容无误。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内袋,紧挨着胸口。
然后我抽出腰间短刀。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我没看他,只是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他靴筒。里面是空的。又检查腰带夹层,扯开一道缝,什么都没有。外衣下摆缝线整齐,没有藏物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认没有第二份信件,我把刀收回。
站起身。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他摇头。
“没有了。”
“那就别再开口。”
我退后两步,靠墙站立,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我的右臂还在流血,伤口被动作撕开,血顺着铠甲边缘往下淌。我没包扎。
现在不是时候。
我必须保持清醒。
也必须让他看到,我还站着。
外面没有声音。副将没来,士兵也没来。这场战斗的后续,要等我出去才能推进。但现在,我不能走。
我得确保他不会死在这里。
也不能让他自杀。
我盯着他。
他也慢慢抬头,看向我。
我们对视。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停了。
灰不再飞。
地上的血迹开始发暗。
他的呼吸变慢了,像是累极的人终于睡着。但眼睛还睁着。
我动了一下脚。
他立刻警觉,身体绷紧。
“别试。”我说,“你走不出去。”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赢了。”
我没有回应。
“从西岭坡那次开始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踩在我头上。”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恨你升得快。”他说,“我是恨,为什么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你身上。我拼了二十年,连一次单独奏对的机会都没有。而你,才几年?郡主救你,师父护你,连老将军都说你像他年轻时。”
我听着。
但我不辩解。
这不是比苦的时候。
“你现在拿着证据,可以回去交差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皱眉。
“说。”
“那份信不是全部。”
我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还有另一份在别人手里。”
我上前一步。
“谁?”
他张嘴要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板断裂。
我们同时抬头。
灰尘从顶部掉落,落在他肩上。他没动。
我也盯着上方。
地道结构不稳,可能是火势影响了支撑。也可能是有人在上面走动。
但按计划,这片区域应该已经被清空。
我握紧剑柄。
脚慢慢后撤,靠向墙壁。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