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我走向校场。脚下的土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右臂的伤口渗出湿意,但我不去管它。士兵们已经开始热身,动作整齐,没人偷懒。我知道他们怕我,也敬我。这一夜我没睡,他们也不敢松懈。
我站在空旗杆下,看着第一队人开始跑圈。他们的脚步声踏在地上,一声接一声。这声音让我清醒。训练不能停,纪律必须立住。昨天的事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我抬头看去。一队骑兵正驶入营地,为首的那人我认得。是老将军。他回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进校场,只让亲兵在门口停下,自己步行朝我走来。他的步伐很稳,铠甲未换,像是刚赶了远路。我迎上去,在他三步外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在。”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右臂。布条已经染红了一片,血没止住。他又扫了一眼校场,士兵们正在操练,队伍齐整,口令清晰。
“你一夜没歇?”
“训练刚开始,不能断。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主帐走。我跟在他身后。路上遇到两个士兵抬着兵器箱走过,见我们来了,立刻靠边站定,低头行礼。老将军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
进帐后,他坐在主位上,我立于下首。
“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说,“惩处违纪,表彰有功,恢复训练,全是你一人定的?”
“是我和副将商议后决定的。”
“他列席议事?”
“没有。我只是把决定告诉他,由他执行。”
他抬眼看我。“你不让他参与决策?”
“这支队伍刚经历叛乱,人心不稳。命令必须清晰,执行必须迅速。多一个人商量,就多一分迟疑。”
他沉默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不知。”
“我本已回京复命。”他说,“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我想亲眼看看,你整顿军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站着没动。
“我看到了。”他继续说,“你没让我失望。校场秩序井然,士兵令行禁止,连伤员都在坚持操练。你不仅打了胜仗,还稳住了军心。这份本事,不是人人都有。”
我没有回应夸奖。这种话听多了没用。
“但胜仗之后最难的不是整军。”他说,“是守住这个‘胜’字。很多人赢了一次,就以为万事大吉。可真正的将领,是在胜利之后还能让人往前走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等。
“现在有一件事。”他语气变了,低沉下来,“边境某处防务空虚,朝廷急需一将前去镇守。那里位置关键,一旦失守,敌军可长驱直入。这不是普通的调令,是重托。”
我明白了。
“老将军是要我去?”
“对。”他盯着我,“我要你去。”
我没有问原因,也没有问期限。更没提伤还没好。
我只说:“末将在,愿往。”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帐内安静,只有外面操练的喊声一阵阵传进来。
“你不怕苦?”
“不怕。”
“不怕累?”
“不怕。”
“不怕去了之后,再也没人记得你在京城的功劳?”
“末将为国效力,不在人知不知。”
他终于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他伸手拍在我左肩上,力道很重。
“好。”他说,“我就要你这句话。”
他退回座位,从怀里取出一份卷轴,放在案上。
“这是调令文书,盖有兵部印信。你收下,三日后出发。届时会有新的旗帜配发,代表你正式接管边防。”
我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卷轴很轻,但我知道它有多重。
“你过去之后,不只是带兵。”他说,“你要建营寨、设哨岗、练新兵、通粮道。那里不是战场,却是最考验人的地方。能守住一天不难,难的是十年如一日地守。”
“我会守。”
“我相信你能。”他顿了顿,“可我还是得问一句——你真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
“从我穿上这身铠甲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带着重量的笑。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扛起了另一块。
“好。”他又说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衣甲。
“我该走了。”
我送他出帐。
阳光已经铺满整个营地。士兵们仍在训练,没有人注意到老将军的到来。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拉,战马原地转了个身。
“陆扬。”他在马上叫我名字。
我站住。
“那片土地交给你了。”他说,“替大唐守住它。”
“是!”
他不再多言,策马离去。马蹄声渐远,直到消失在营门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卷轴。右臂的血顺着布条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点。
远处校场中,士兵们还在跑圈。脚步声依旧整齐。
我转身走回主帐,把卷轴放在案几中央。没有打开,也不用看。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站在帐门口,望向北方。
风从那边吹过来。
我抬起手,按住剑柄。
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