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站起身来。地图上的线条还很新,炭条划出的虚线从茶摊后的小路一直延伸到谷口,最后停在那片插着白布的新坟前。副将站在帐门口,脸色不对。
“你说西山口有光?”我问。
他点头。“两个新兵说的。昨夜三更前后,看到山口方向有亮光闪了三下,像是回应什么。”
我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摸到腰间的剑柄,冰冷的铁环硌着指节。那不是偶然的火堆,也不是野兽的眼睛。是信号。他们知道我们来了,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扎营的位置。
我走回案前,重新盯着地图。茶摊、破屋、坟地,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组织,有人在指挥。先锋官虽然被抓,但他留下的网还在动。
“这三处地方,”我说,“一个收钱控人,一个藏粮运物,一个灭口清人。分工明确。”
副将走到我身边,低头看图。“说明背后有统一调度。山主管百姓,逃兵管路线,渤辽管消息传递。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三方合作,各取所需。”
我拿起炭条,在三处位置分别画了个圈。“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山主要钱,逃兵要活路,渤辽要情报。利益不同,只要打破平衡,就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副将抬头看我。“你是想让他们内斗?”
“不是想。”我说,“是要让他们不得不斗。”
帐内安静下来。外面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但我和副将谁都没去看。现在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想什么。
我用炭条在地图上画出几条假路线。“我们可以放风,说主力要改道走东岭。他们会信,因为东岭看似平坦。等他们调人去堵,我们再突然转向南沟——那里地形险,但他们不会防。”
副将皱眉。“可南沟不通马车,辎重过不去。”
“所以我们不真走。”我说,“只是让消息传出去。重点不是我们去哪儿,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路。”
他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利用那些被杀的逃兵。”我指着坟地的位置,“这些人是边军出身,穿的是我们的衣服,死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有人发现其中一具尸体不见了会怎么想?”
“逃兵没死,有人冒充归队?”副将接话。
“不止。”我说,“要是他们在夜里带回一份‘密报’,说是从唐军大营偷出来的,内容提到要招安旧部,只诛首恶你觉得山主和逃兵头领会信吗?”
副将眼神一亮。“他们会抢着去谈条件!一个怕功劳被抢,一个怕被清算,肯定翻脸。”
“而渤辽那边,”我继续说,“如果发现自己的联络点被人冒用,传递了错误命令,也会怀疑内部有奸细。三方互相猜忌,没人敢轻举妄动。”
副将沉吟片刻。“但这需要有人送消息进去。派细作?”
我摇头。“现在不能派人进村。一旦暴露,村里的人第一个遭殃。而且敌人已经在监视我们,任何异常调动都会引起警觉。”
“那怎么办?”
“等。”我说,“我们现在不动,反而最危险。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会等。只要他们按原计划行事,迟早露出破绽。”
我伸手抹掉东岭那条假路线。“暂时不用行动。先查清楚他们交接的时间规律。几点点火,几点换岗,几点运货。这些细节比兵力部署更重要。”
副将点头。“我可以安排人从外围观察,不靠近村子,只记时间。”
“好。”我说,“另外,把昨夜提到西山口光亮的新兵找出来。单独谈话,确认细节。有没有固定节奏?亮几次?间隔多久?这些都不能错。”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不要写文书,不要留记录。嘴对嘴传达,办完就忘。”
他停下,回头看着我。“明白。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我坐回案前,手落在地图边缘。指尖轻轻敲着木案,一下,一下。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正空,阳光透过帐篷照进来一小片,落在“谷口”两个字上。
副将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我问。
“你说让他们打起来”他声音压低,“但如果他们真打起来了,百姓怎么办?”
我抬起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但我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做决定。
我拿起炭条,重新在谷口位置画了个叉。墨迹很重,穿透了纸背。
副将看了那道痕迹一眼,转身掀帘出去。
帐内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个叉,很久。
然后伸手,把地图翻了过来。背面朝上,什么也不留。
脚步声远去后,我解开外衣,从内衬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但锋利。我把刀平放在案上,刀尖对着北方。
那边有寨子。
那边有人在等。
但我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让人看出我想动。
我闭眼,靠在椅背上。耳边还能听到营地里的声音:马嘶、铁器碰撞、士兵低声说话。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看向案上的刀。
刀刃映出我的眼睛。
没有慌乱。
也没有急躁。
只有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