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手从刀柄上移开。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案上那把短刀的刀面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痕,正好落在地图的“谷口”两个字上。我伸手将地图翻回正面,炭条画出的三处标记清晰可见。
这局不能再等了。
我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外面营地一切如常,士兵在巡逻,马匹打着响鼻,炊烟从伙房那边飘出来。我没有多看,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炭条,在茶摊、破屋、坟地三个点上重新描了一遍线,每一笔都压得极重。
然后我对守在外侧的亲兵说:“去叫士兵甲,让他单独来见我。再传令各队什长,一刻钟内到主帐集合,只准一个人进,不准结伴。”
亲兵应声而去。
我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一次不是等待,是开始。
不到半刻钟,士兵甲先进来了。他走路很稳,脚步落地干脆,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眼神是紧的。他知道有事要发生。
“将军。”他在案前三步停下,抱拳行礼。
我点头,“你先看看这个。”我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三处位置上。“茶摊有人收钱,破屋藏粮,坟地灭口。他们不是一伙人,但合作得很顺。”
士兵甲低头盯着地图,眉头慢慢皱起。
“山主管百姓,逃兵管路,渤辽管消息。”我说,“他们之间没信任,只有利益。我们不用打,只要让他们觉得对方背叛了自己,就会乱起来。”
他抬头看我,“您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动手?”
“对。”我说,“我们要放风,说主力改道东岭。他们会调人去堵。等他们动了,我们就转向南沟。那里地形不好走,但他们不会防。”
士兵甲思索几秒,“可辎重过不去。”
“所以不真走。”我说,“只是让消息传出去。重点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路。”
他明白了,眼神亮了一下。
我又说:“还有那些被杀的逃兵。尸体还在坟地。我们可以让人冒充逃兵回去,带一份‘密报’,说唐军要招安旧部,只诛首恶。你觉得山主和逃兵头领会怎么想?”
“抢功劳。”士兵甲脱口而出,“一个怕被清算,一个怕功劳被抢,肯定翻脸。”
“对。”我说,“而渤辽那边,如果发现自己的联络点被人冒用,传递了错误命令,也会怀疑内部有奸细。三方互相猜忌,没人敢轻举妄动。”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通报的声音:“各队什长已到帐外候命。”
我看了士兵甲一眼,“准备好了吗?”
他挺直腰,“属下随时听令。”
我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七名什长站在外面,排成一列,全都穿着普通铠甲,没有任何标识。他们看到我出来,立刻抱拳行礼。
我没有说话,转身先走回案前,等他们一个个进来。每人进来后都站在指定位置,不多言,不动手,只等命令。
人都到齐后,我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三处地点。
“我们不打强攻,也不清剿。”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我简单说了三股势力的关系,讲明他们的利益冲突。然后说:“只要他们互不信,我们就赢了一半。”
一名什长开口:“万一他们先动手伤了百姓怎么办?”
我看着他,“不动平民,不扰村落。我们的目标是断线、造疑、逼乱。谁先动手伤民,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那人闭嘴,低头称是。
另一名什长问:“计划里要有人扮作逃兵混进去?这算不算诈?”
我环视众人,“真正的战场不在刀尖,在人心。谁能看透对手的心,谁就能少流血、多胜算。这一仗,比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帐内安静下来。
士兵甲突然上前一步,抱拳大声说:“属下明白!扮作逃兵也好,假传消息也罢,只要能破局,我都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听将军号令!”
其余什长纷纷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我点头,“很好。现在听令:各归本队,检查装备,保持常态作息。不要有任何异常调动。今晚三更,我会派人传令,行动正式开始。”
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件事。”我盯着他们每一个人,“这件事不能写,不能记,不能传给第四个人。谁泄密,军法处置。”
“明白!”
“誓死保守!”
“去吧。”我说。
他们依次退出主帐,动作整齐,脚步无声。
士兵甲最后一个走。出门前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对他点了下头。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拳,然后转身离开。
帐内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今早巡哨送来的记录,上面写着各岗轮值时间、游骑路线、粮车清点数。我一页页看过,确认无误后放在案角。
外面传来士兵换岗的声音,节奏和平时一样。马厩那边有铁器碰撞声,像是在修马掌。炊事营飘来饭菜味,说明伙食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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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帐门边再次掀开帘子。阳光已经移到中天,照在营地中央的旗杆上。那面旗还没换,还是旧的制式。风吹着它轻轻摆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盯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我把短刀收回内衬。刀身贴着肋骨,凉得很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未时,亲兵进来报告:“各队已按令行事,无人异常。士兵甲带队巡查三次,装备全部就位。”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西山口方向今日无光,昨夜也没再出现信号。”
我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退下。
我拿出炭条,在地图背面写下几个名字:李七、茶摊老掌柜、放羊孩子。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中间写一个“疑”字。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太阳偏西的时候,士兵甲又来了。这次他穿的是便装,腰间挂了个水袋,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兵。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低声说,“四个信得过的兄弟,随时可以出发。我和他们一起走第一段。”
我看着他,“你确定要亲自去?”
“这事不能出错。”他说,“我亲眼看着他们进山,才放心。”
我沉默几秒,点头,“好。记住,三更前必须到位。行动之前,不准点火,不准说话,不准暴露身形。”
“明白。”
“还有,”我补充,“一旦发现有人提前动手,不管是哪一方,立刻撤回来报信。我们不替别人背罪。”
他点头,“我知道分寸。”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
我从案上拿起那份巡逻记录,递给他。“拿着这个。要是路上遇到巡哨,说是我去查粮道的命令。”
他接过,塞进怀里。
“去吧。”我说。
他掀帘出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我才坐下。
外面天色渐暗,营地灯火陆续点亮。
我翻开新的纸页,准备写今晚的部署令。
笔尖刚碰到纸面,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将军,三更将至,各队已就位。”
我放下笔,抬头看向帐顶。
绳子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我开口:“传令,按计划,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