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官道上持续响着,我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飘扬的旗帜上。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铠甲上有些发烫。队伍行进平稳,士兵们步伐整齐,没有喧哗。
老将军的车停在路边等我。车帘掀开,他坐在里面朝我招手:“陆扬,过来坐会儿。”
我没有立刻动。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怕我劳累过度。但我习惯了和士兵一起走。
“别推辞。”他说,“你现在不是普通将领了,是全军主心骨。你要养足精神。”
我想了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卫,上了车。
车厢不大,但足够两人并坐。车内铺着厚毯,角落放着水囊和干粮。老将军身边有一卷地图,用布包着,没打开。他把位置往里让了让,我坐下时铠甲碰到了车壁,发出轻响。
车轮开始滚动,马车缓缓前行,融入队伍中。
外面的声音低了许多,只剩下车轴转动和远处脚步声。我看着窗外,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农夫在地里干活,牛拉着犁,没有人抬头看我们。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
“你在想什么?”老将军问。
“在想这一路。”我说,“从出征到平叛,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人能回家,是好事。”
他点点头,“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没被功劳冲昏头。”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回避更深层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开口了:“边患虽平,可天下真能长治久安吗?”
他听了,慢慢捋起胡须,眼神看向远方,像是透过车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渤辽国近年扩军。”他说,“他们的骑兵多了三成,边境哨所报告,对方探子频繁活动。使者来朝也不再守礼,言辞倨傲。”
我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小事。”他说,“一个国家要打仗,不会突然就打起来。他们会先试探,再挑衅,最后动手。现在就是试探的时候。”
我心里一沉。
我以为打完这一仗就能喘口气。但现在听他说,更大的麻烦可能还在后面。
“您觉得他们会打过来吗?”我问。
“不好说。”他说,“但他们有这个念头。野心一旦生根,就不会轻易停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握着剑,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东西。
“如果真打起来呢?”我抬起头,“谁去挡?”
老将军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是你。”
我没有惊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只是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打得赢。”他说,“你不贪功,不冒进,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忍。你有脑子,也有胆子。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心里装的是百姓,不是自己。”
我喉咙有点发紧。
我不是天生就想当英雄。我参军,最初只是为了出人头地。可后来我发现,一个人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后有多少人在等你守住防线。
“我怕我不够强。”我说。
“没人一开始就足够强。”他说,“我年轻时也怕。怕指挥失误,怕带错方向,怕夜里听见哭声,那是阵亡将士家里的女人在烧纸钱。”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但怕归怕,事还得做。因为总得有人站出来。”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矿道里的火光,闪过副将倒下的瞬间,闪过士兵甲满脸是血却还喊着“还能打”。
那些人信我。我把他们带出去,就得把他们带回来。
“若边境有变,”我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必率先请缨。”
老将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纵不能胜,我也要守住。”我继续说,“哪怕战死,也不能让敌军踏进大唐一步。”
车里安静下来。
风吹动车帘一角,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老将军轻轻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好。有你在,老夫安心矣。”
我没有笑,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立功受赏的年轻将领了。我成了必须扛起责任的人。
“您当年是怎么撑下来的?”我问他。
“靠两个字。”他说,“记得。”
“记住什么?”
“记住每一个死在你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记住他们的家乡在哪里,记住他们的娘有没有收到抚恤银。”他看着我,“只要你还记得,你就不会迷路。”
我低下头。
我想起了漠北之战死去的兄弟,想起了被先锋官害死的斥候,想起了那个在茶摊给我倒水的老掌柜。
我都记得。
车轮滚滚向前,马蹄声依旧。队伍穿过一片树林,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落在车前。
我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它还在,冰冷,结实。
老将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很稳,白发在光线下显得更白了。
我坐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
荣耀不是终点。回家也不是结束。
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前方官道笔直延伸,看不见尽头。
风从车外吹进来,带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
我抬起手,握了拳。
然后松开。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轻微颠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