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案上的地图还摊着,笔搁在砚边。我坐在那里没动,腰间的剑还在。亲卫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将军在营外,等您。”
我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主营帐。
风比昨夜小了些,但崖顶的空气还是冷的。我沿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脚步很稳。到了高处,停下。远处山脊线清晰,敌境方向没有烟,没有火,也没有人影。我望着那片安静的土地,终于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三年了。
从漠北死战,到被陷害追杀,再到带兵平叛、重整防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过来。可现在,一切都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铠甲摩擦的轻响。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老将军走到我身边站定。他没说话,先看了眼远方,又看了看我。他的银甲在晨光里发亮,肩头有些旧痕,是多年征战留下的。
“三年前你进营那天,”他忽然开口,“穿的是最普通的皮甲,连刀都是借的。”
我没应声。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顿了顿,“你会站在这里,带着一支铁军,把边境守得滴水不漏。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抬手,重重拍在我肩上。那一掌有力,震得我身子微晃。
“回京。”他说,“皇帝定重赏!”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
山下营地立刻有了动静。一个士兵听见了,转身就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喊,有人跳起来,有人把兵器举过头顶。欢呼声从营门开始,一层层往上传,最后整个山谷都在响。
“元帅!元帅!元帅!”
他们叫我的名字。
不是官职,也不是姓氏,是直接喊我这个人。声音洪亮,整齐,带着滚烫的热气。我站在崖顶,听着这声音一波波撞上来,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老将军看着我,眼里有笑意。
我没有笑。但我眼角有点发热。
我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欢呼。不是因为我打了胜仗,而是因为他们活下来了。他们能回家了。他们的兄弟没死在矿道里,没倒在粮车旁,没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这一切,是我守下来的。
我转头看向山下。
队伍已经开始整备。旗帜收起又展开,盔甲碰撞声不断。士兵们动作利落,脸上带着笑。这不是普通的情绪,这是一种骄傲。他们知道自己打赢了一场没人看好、本该输掉的仗。
我也知道,这一路走来,靠的不只是战术和命令。是信任。
我最后看了一眼边境线。那里曾经烽火四起,如今只剩晨雾飘荡。我转身,跟着老将军下了石崖。
回到营地时,巡视已经开始了。我走过南沟演练场,每一处哨位我都停了一下。鼓点记录簿放在岗亭里,翻开的那页写着昨夜三次通信测试全部成功。我点点头,对值守兵说:“你们继续按新规行事,我走了,规矩不能断。”
那人挺直腰板:“是!保证不乱!”
我拍了下他肩膀,走了。
校场上,大军已列阵完毕。旌旗竖立,刀枪如林。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铠甲,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振奋。我骑上马,站在队前看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都盯着我。
我举起右手。队伍立刻动了起来。行军队形迅速展开,前哨、中军、辎重、后卫,一环扣一环,没有任何混乱。
出发了。
我们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路面宽阔,尘土被清晨的露水压住,马蹄踩上去声音沉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旗帜上,映出一片金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士兵甲骑马靠了过来。他满脸通红,呼吸都有点急,显然压抑不住激动。
“将军!”他声音有点抖,“您这一回去,少说也得封个大将军吧?咱兄弟脸上也有光啊!”
我没有看他,只望着前方。
“封不封官,不如你们平安回家重要。”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住了。他低头看着马缰绳,手指捏紧又松开。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们信您。”
我没回答。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知道他是真心话。
我不是不想当官。我是怕当了官之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忘了那些半夜还在换岗的士兵,忘了那个在灶台边贴着我讲话稿的老李。
荣耀是别人的评价。责任是我的选择。
队伍继续前行。号角吹了一声长音,全军步伐统一加快。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村庄,百姓站在田埂上看我们经过。有人认出了旗帜,喊了一声:“是边军回来了!”
立刻有人跟着挥手,小孩跑出来看热闹,老人站在门口点头。我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减速。我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风从前面吹来,带着阳光的味道。我摸了下腰间的剑柄。它还在,冰冷,结实。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朝堂会有议论,大臣会有争执,皇帝会召见,百官会观望。他们会看我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怎么应对那些藏在礼貌背后的试探。
但我现在还不需要想那些。
我现在只想记住这一刻——
脚下是坚实的路,身后是完整的军队,前方是京城的方向。太阳出来了,照在我的脸上,很暖。
我们还在路上。
马蹄声持续响起,节奏稳定。士兵们的脚步声合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我抬起手,轻轻握了下拳。
然后松开。
队伍继续前进。
东方的天空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