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寻常巡逻的节奏慢。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我抬头看去,帘子掀开,一个穿暗红铠甲的人走进来。他肩上有铜护,腰间挂着环刀,步子稳,眼神直。
我知道他是谁。
三营主将,带兵十年,从不惹事,也不轻易开口。他不是先锋官那一类人,也没跟我在战场上共过生死。但他在军中资历深,说话有分量。
他站定,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操练过千百遍。
“元帅。”他说,“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你。”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笔。手边的地图还摊着,南沟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夜间袭”三个字。刚才亲卫报的动静还没查清,我不想浪费时间听客套话。
“你说。”我答。
他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看帐内的布置。案上堆着训练记录册,沙漏倒扣在边上,墙角立着一根未出鞘的长枪。他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
“新训法推行三天了。”他说,“士兵每天练到天黑,连休整都取消。教官轮班盯着,连饭都是送到校场吃。这样下去,人会垮。”
我点头。“我知道他们累。”
“不只是累。”他声音抬高一点,“是乱。以前练阵有章法,走几步、转几度都有规矩。现在突然改,命令随时变,前一刻说左翼包抄,下一刻又喊右翼突进。老兵跟不上,新兵更懵。这不是练兵,是折腾。”
我说:“你担心士气?”
“是。”他说,“我也带兵,知道士兵能吃苦,但他们得明白为什么苦。你现在让他们在黑暗里跑,在火光下换阵,连睡觉都不安稳。可结果呢?真能打得赢吗?还是只是让你试一套没人用过的法子?”
帐内安静下来。
我没有动怒。这种话早在我预料之中。改革动的是习惯,碰的是老规矩。有人反对不奇怪,奇怪的是没人说话才不对。
我合上手边的册子,抽出其中一本递给他。
“这是这三天的训练记录。”我说,“你自己看。”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变阵时间统计。第一天平均四十七息完成雁行阵反包抄,第二天三十九息,第三天三十三息。失误人数从十二人降到五人,再到两人。
第二页是夜间反应测试。哨响后士兵出帐集合的时间,从最初的两分半缩短到一分零七秒。有三次是在饭后突然拉响,队伍依然能在规定时间内列阵。
第三页是协同考核。小组捆绑制实行后,个人失误导致全组加练。记录显示,组内互相提醒的情况增加了六成,主动纠错的次数翻倍。
他一页页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数据你每天都记?”他问。
“每一场训练都有人专门记录。”我说,“不只是时间,还有体力消耗、情绪状态、伤病情况。我要知道极限在哪,也要知道进步有多少。”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可就算快了几息,就能挡住敌骑夜袭?”他问,“战场上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能活到最后。”
我说:“那你告诉我,上次矿道战,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怔。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敌人比我们多,地形比我们熟,还提前设了埋伏。我们能冲出来,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在最乱的时候,有人能立刻反应,有人能接上信号,有人敢在油点着前动手。那种反应,靠的是平时练出来的本能。”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说劳民伤财,我懂你的意思。我不在乎别人说我狠,我只在乎一件事——如果今晚就有五千敌军杀到城外,这些人能不能撑住?能不能守住身后百姓?”
我指着地图上的南沟。“那里刚传来异动。我不知道是不是试探,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还按老法子练,等到火真正烧起来时,他们连五息都撑不住。”
他低头看着地面,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你说的有道理。”他声音低了些,“是我只看到眼前辛苦,没想那么远。”
我说:“你来问我,是对的。统帅不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但我也不会因为有人反对就停下。这套训法不会取消,只会优化。明天我会公布新的轮休安排,保证士兵每天至少睡四个时辰。”
他点点头。
“我可以看看那份《新训九条》吗?”他问。
我从案下取出一份抄本递给他。
“拿去读。”我说,“如果你有建议,可以直接写在边上,送回来就行。”
他接过,抱在胸前,转身要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营这两天也有参加夜间演练,但进度比其他营慢。我想能不能调两个教官过来帮忙?”
我说:“可以。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他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我走回去坐下,重新拿起笔,在地图旁写下一行小字:
人心亦需操练。
然后翻开新的记录册,开始填写今晚的观察项。
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接着是另一队巡逻兵换岗的声音。值守的亲兵站在帐外,像根铁桩一样不动。
我低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南沟的方向还没有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