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校场上的尘土被踩实了，脚步声整齐划一。士兵们列阵完毕，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命令。我没有让他们解散，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向身旁的老将军。
他站在点将台下，手扶腰间长枪，目光扫过队伍。风吹动他的白发，但他站得很稳。我低声问他：“他们走得齐了，可要是敌军突然杀到营前，他们还能保持这个阵型吗？”
老将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令行禁止是基础，但战场从来不讲规矩。敌人不会等你排好队再动手。”
我点头。“所以我打算改训练法。”
他说：“怎么改？”
我说：“不再只练走阵和劈砍。我要加模拟敌袭，打乱节奏，逼他们在混乱中反应。白天练，晚上也练。不按老顺序来，随时变指令。”
老将军听了，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审视。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点头：“你想到的，正是当年我带兵时最痛的地方。有一年冬夜，敌骑突袭营地，我们列阵整肃，可火一起，人就散了。不是不怕死，是没练过那种场面。”
我接过话：“所以这次，我要让‘意外’变成日常。”
他说：“这法子狠，但也实在。只要能挺过前三个月，这支军就能真正上战场。”
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一同往帅帐走去，亲卫在前开道，没人说话。
进帐后，我命人铺开边境地形图，又把近十年的战报搬出来。老将军坐在案边，一页页翻看。他手指停在一份记录上，说：“你看这里，三百步卒守隘口，阵型完整，箭矢充足。结果敌军半夜放火牛冲阵，他们愣了五息，全线崩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问题不在兵弱，而在应变太慢。”
他抬头看我：“你要怎么练？”
我提笔写下《新训九条》，一条条念给他听。增设模拟战场，增加突发指令，增强对抗强度；改单向操练为协同作战，改白日操演为昼夜轮训，改个人考核为小组捆绑。
他听完，慢慢点头。“可以试。但你要注意，老兵惯了旧法，突然加压，容易生怨。”
我说：“我不怕他们有怨言，怕的是他们习惯了安全。”
他笑了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记得刚入营时的样子。那时候你也是个新兵，敢冲敢拼，但不懂大局。现在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真成了带兵的人。”
我们定下方案，决定从明日开始推行。今天先做一次小范围测试
走出帅帐时，太阳偏西了些。我直接去了校场，命教官召集百人队。原计划是下午休整，但我下令取消休息，所有人留在场上待命。
锣声突然响起，传令兵高喊：“左翼遭袭！左翼遭袭！”
士兵们一愣，没人动。
我又重复一遍命令：“雁行阵反包抄，快！”
前排有人开始跑，方向错了。后排还在看，不知道该跟谁。阵型瞬间乱了，有人撞在一起，有人停下大喘气。
我知道会这样。
我没骂人，也没罚人。等他们勉强完成动作后，我走上临时高台，问：“你们累不累？”
没人回答。
我说：“累。我也知道你们累。但我想问一句——敌人会挑你们不累的时候来吗？”
底下一片安静。
我走下台，走到刚才跑错最多的那一排面前。“我不是要你们一次就对。我是要你们记住，战场上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错了，就是死。”
我说完，回头对教官下令：“重来。三次之内，必须完成标准变阵。”
锣声再响，命令再下。这一次有人开始主动喊口令，虽然声音不大，但有了带头的人。第二次演练时，脚步快了些，方向对了。第三次，终于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我看了一眼计时沙漏。四十七息。
不算快，但比第一次强。
我让队伍原地休息，自己站在边上观察。有几个年轻士兵坐在地上喘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神没飘。他们在回想刚才哪里出了错。
天色渐暗，晚风起来。我集合全军，做今日最后一次讲话。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试新训法。”我说，“用了四十七息才完成变阵。我知道这不够快。但我也看到一点——最后一次演练时，没人再问为什么，也没人等别人先动，而是直接去做。”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这就是开始。”
没人鼓掌，也没人欢呼。但他们站得比早上整齐。
老将军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等我说完，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我的肩。“明日我也来看演武。”
他走了，背影沉稳。
我留在校场没动。铠甲还没脱，手里还拿着那份《新训九条》草稿。纸角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有点模糊。
我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远处传来收操的号角声，士兵们陆续归营。脚步声渐渐远去，校场空了下来。只有旗杆上的营旗还在动，一下一下拍打着木杆。
我转身走向训练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被踩得坚硬，上面还留着刚才变阵时的脚印。我顺着那些痕迹看了一遍，发现最后几次演练的路线已经接近标准。
我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个士兵小跑过来，气喘吁吁。他穿着普通铠甲，脸很陌生，应该是新调来的。
他站在我面前，敬了个礼，说：“元帅，我是第三营七队的。今天没参加演练，但我看见了全过程。”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低：“我能明天加入吗？”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没退缩，继续说：“我不想只做个列队的人。我想知道怎么在火里活下来。”
我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训练令牌，递给他。
“明天晨训，你在前排。”
他接过令牌，握得很紧。
我转身往帅帐走，脚步没停。身后传来他跑远的声音。
营门口的守卫换岗了，新一批人持枪立正。我抬头看了眼天，月亮刚出，光不亮，照在铠甲上只有一层灰白。
我走进帅帐，把地图重新摊开，拿起笔，在南沟一带画了个圈。那里是上次矿道战的位置。我又在西山口标了红点，那是敌方曾设暗哨的地方。
然后我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夜间袭。
笔尖顿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帘被掀开一半，一个人影站在外面，没进来。
“元帅。”声音压得很低，“南沟方向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