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我正要推开府门,手还按在袖口里那张被撕下的名单上。风从街角吹来,掀动披风一角,我抬手压住,目光却落在停在五步外的黑马身上。
马上人没下马,帽檐压得很低。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不是朝中官员的信笺,封口盖着边关火漆令符,印的是雁字纹。我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已有风沙磨出的细痕。
拆开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渤辽偏师三日两现雁门岭西麓,行迹诡谲,似察我防务虚实。”
十六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急报。我盯着“雁门岭”三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北境地图。那里地势险要,山道狭窄,历来是斥候穿插的盲点。若敌军真在那里反复活动,绝不是偶然。
我抬头看向送信人。他跪坐在马背上,脸色发青,左颊一道血痕已经干结,靴子边缘沾着红黏土——那是北地独有的土质,只有雁门岭以西三十里内才有。
他是“影七”。
我亲自选进密侦营的人,三年前从边境猎户里挑出来的。沉默,耐苦,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不动。他能活着把这封信送到,说明情况比纸上写的更严重。
“下来。”我说。
他翻身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倒,我伸手扶住他胳膊。肌肉绷得像铁,人在脱力边缘。
“说。”我带他往书房走。
“第三天夜里,我潜到西麓断崖。”他声音沙哑,“看见十七骑,轻甲快马,不带旗帜。他们分两路,一路沿枯河床走,另一路翻老鹰嘴坡。每队八人,中间一人持铜镜,在晨光起时对山头反光。”
我脚步一顿。
铜镜反光,是测视野距离的法子。他们在画防区图。
“哨岗呢?”我问。
“有两个空了。旗杆倒地,没人补位。他们专门绕开有烟的地方,专挑夜里无月时进出。”
我继续往前走,推开书房门。屋里烛台未点,桌案上摊着昨夜没看完的兵册。我直接走到墙边,取下北境全图挂上。
影七站在我身后,喘着气。
我拿朱笔在图上圈出三点:雁门岭、黑水渡、白石口。这三个地方都连着内陆通道,一旦被摸清虚实,敌军精骑可在两天内突进百里,直逼粮仓重镇。
“他们停留多久?”
“最长一次四个时辰。有一次在林子里埋锅造饭,用湿柴,不起烟。吃完就走,不留痕迹。”
我放下笔。
这不是劫掠,也不是骚扰。
是侦查。有组织,有计划,目标明确。
渤辽国在试探我们的防线反应速度。
我转身走向柜子,取出令牌和调令簿。写下三条命令:
第一,各关隘即刻提升戒备等级,守将不得擅离岗位;
第二,增派双倍斥候,轮班巡查,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
第三,所有烽燧进入待命状态,发现异常立即举烟,不必等请示。
写完我把令牌交给亲兵:“现在就发出去,一个时辰内必须传达到位。”
亲兵领命离开。
我回头看着影七:“你回去歇着,伤口处理一下,吃点东西。”
他没动。
“还有事?”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展开,里面是一小截断箭头,铁身刻着斜纹。
“我在枯河床边上捡的。不是我们制式。”
我接过箭头,翻看几遍。斜纹是渤辽骑兵专用标记,用于区分部队番号。这种箭不会随便丢,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他们在挑衅。
或者,是在引我们动。
我盯着地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这是试探,下一步会是什么?大规模进攻?还是继续观察?
不能等。
我提笔又写一道密令:令雁门岭以南三营,暗中收缩防线,伪装松懈,但夜间设伏桩,每十里一岗,遇敌不追,只报。
刚写完,影七忽然开口:“将军他们第三次出现时,有人对着城楼方向比手势。”
我抬头:“什么手势?”
“右手平伸,然后往下切。三次。”
我眼神一冷。
那是进攻信号。意思是“此处可破”。
他们已经选定突破口。
我立刻改令:原定双倍斥候改为三倍,重点监控西麓至黑水渡一线;另调两队弓弩手秘密进驻白石口高地,不得生火,不得出声,等进一步命令。
“你还能走吗?”我问影七。
他点头。
“明天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第四次出现的时间、人数、路线、停留位置,全部记清楚。你能做到?”
“能。”
“去吧。”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路上吃的带上,别硬撑。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走过去点燃,火光映在地图上,正好照在雁门岭那个红圈上。
我站着没动。
手指还在敲桌子。
!刚才那一连串命令是应急反应,但现在必须想更深一层。渤辽为何选这个时候动手?朝廷内部刚查出账目问题,有人想拖住我的手脚。这时候边境出事,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但我现在顾不上查内鬼。
外面的敌人已经动手了。
我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岭西麓切入,经黑水渡过河,走野猪峡,直插我后勤中枢大营。这条路隐蔽,水源充足,适合骑兵奔袭。
如果我是渤辽将领,我会选这条路。
那就得提前布防。
可不能明防。一旦暴露,他们会换路线。
我写下第四道命令:令黑水渡下游五十里处,征调民夫百人,假装修堤坝,实则挖掘陷马坑,覆草伪装。另派二十名水性好的士兵潜伏两岸,随时准备砍断浮桥。
写完我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回来复命:“命令已发出,斥候队正半个时辰后开始轮巡。”
我点头:“让影七先休息,天亮前再叫他。”
“是。”
我坐回案前,手撑着额头。
脑子很清醒,但身体已经开始发沉。从早朝到现在,我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
可不能睡。
边境的事才刚开始。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撩冷水拍在脸上。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底发红,下巴冒青茬。
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转身回到桌前。
地图还摊着。
我把朱笔放在“雁门岭”旁边,手指慢慢移到“白石口”。
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最适合设伏。
但如果敌人知道我们知道,他们会不会反过来设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太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盯住他们的动作。
只要他们再动一次,我就能看清意图。
我提起笔,准备写第五道命令:令白石口伏兵每日黄昏检查装备,凌晨换岗,保持静默。
笔尖刚碰纸,突然停住。
我想起一件事。
影七说,敌骑都是轻甲,不带辎重。
那他们是怎么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的?
补给从哪来?
附近没有据点,也没有接应队伍的迹象。
除非
他们有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