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手指还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影七带回来的消息不能只靠前线堵。敌军轻骑三天两现雁门岭西麓,不带辎重却能持续活动,说明他们有接应点。要么藏在暗处,要么有人送粮送水。如果对方已经摸清我们的补给路线,下一步就是切断它。
那我们自己的后勤,必须先立住。
天还没亮,我起身披甲,没叫任何人伺候。亲兵在帐外等我时,我已经站在地图前,盯着从京城到北境的几条主干道。粮车走哪条路,一天行多少里,沿途几个中转仓,我都得重新算一遍。
我让人去把后勤官员叫来。
他半个时辰后才到,穿一身深青官袍,腰挂铜牌,头发花白,走路慢,进帐时低头行礼,声音也不高。
“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我把影七带回的情报递过去。
他接过信纸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头说:“这消息确实要紧,可咱们的仓廪一直按例储备,三个月的粮草是有的,兵器也够发。若是增储,库银吃紧,地方征调也不容易,怕扰民。”
我没说话,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标着各营位置和运输线。我指着雁门岭往南的三条道:“你说粮草够用,那要是这三条路同时出事呢?一条被断,还能绕,两条被断,队伍就得饿肚子,三条全断,仗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你管后勤,不是管账本。将士上阵拼杀,靠的是刀剑,也靠一口饭吃。今天敌人没动手,是因为他们在看。明天他们真动手,就是冲着我们的命脉来的。”
他低下头,没再辩。
我说:“从今天起,所有仓储重新清点。每一批粮、每一捆箭、每一包药,都要登记清楚。双人核验,逐级上报。我不看老账,我要看新数。”
他抬眼:“三日内?”
“三日。”我说,“超一天,我就查是谁拖的。”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点头。
我接着说:“战备一级供给制即刻执行。所有物资储备量不得低于三个月用量,损耗品加倍配给。马料加三成,药材翻倍,箭矢补足十万支。各中转仓增设守卫,夜间巡逻不得少于四轮。”
他说:“可现在天气渐暖,粮囤久了会生虫发霉,药材也怕潮”
“那就换。”我说,“麻袋受潮就换油布包,仓库漏雨就修。我给你五天时间,把所有问题解决。谁管的仓出了事,谁担责。”
他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这些事都是慢慢办,上面催了就动一动,不催就搁着。但现在不一样。
我说:“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贻误军机者,按律处置。”
他站直了些,抱拳:“是。”
人走后,我让亲兵带上令牌跟过去,全程监督。凡阻挠查验者,记名待查。
上午我去了一趟东大仓。
门口两个小吏拦着不让进,说正在盘账,外人不得入内。亲兵亮出令牌,他们才退开。
我进去时,里面堆满麻袋,有些已经鼓包,角落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我打开一口粮袋,米粒泛黄,夹着碎屑。
“这是昨天刚入库的?”我问。
一个管事低着头:“是是从南边运来的,路上淋了雨”
“淋了雨就收进来?你们不知道要晒干再存?”
没人敢答。
我又去了武器库。一排长弓挂在墙上,拿下来一看,弓弦松的,箭杆也有裂纹。几箱铁矛头朝下堆着,底部锈了一片。
我当场下令:东大仓主管撤职,交军法司问话。所有存粮分批晾晒,坏的单独标记,三天内处理完。武器库即刻清查,受潮损毁的一律报废重造。
命令传下去后,整个后勤系统动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第一份新账册。字迹工整,分类清晰,每项物资后面都盖了两个章,一个是管事的,一个是副手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新增记录:今日入粮三百车,由冀州调拨,已入库二百八十车,余二十车明日抵营。
比之前强。
但我没松口。
晚上我亲自去了西大仓。这次没人拦我。守门士兵认出是我,立刻开门。里面灯火通明,十几个差役正忙着搬运,有人在记账,有人在检查麻袋。
我走进去,听见一个老吏在训人:“绳子打结要死扣,别图快!这批粮要是路上散了,你去捡?”
我站在旁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头看见我,慌忙行礼。
我说:“继续。”
他咽了口唾沫,又回头喊:“第五队去南区,把那批箭搬出来,一根根查!”
我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各仓汇总表送到我桌上。
粮草总量增加四成,其中新粮占七成;兵器补足缺口,另增五千副甲胄;药材库存翻倍,连金疮药都多备了三千包;马厩扩建工程已经开始,预计十日内完工。
我还查到一件事。
之前有三笔粮款已经核销,但对应的粮食根本没入库。账面上写着“已验收入储”,实际空仓三个月。这笔账牵到户部一个主事,正是上次朝会上跳出来指责新训法浪费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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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把报表看完,合上本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这时亲兵进来报告:“将军,最后一份仓检结果回来了。十七处主营仓全部完成清点,问题整改九成以上。新增粮车队正陆续抵达,预计今晚能完成全部交接。”
我嗯了一声。
“您回帐休息吗?”
“不急。”
我站起来,走到门外。
天已经黑了,营中灯火连片。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近处是车轮碾地的声音。几辆粮车正缓缓驶入营地,押车的校尉跳下来,向守门将领交割文书。
我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
突然想到杨柳去年冬天给我寄来的那件披风。她说北方冷,让我记得穿。我一直放在箱底,没舍得用。
现在这件还披在身上。
我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道裂痕,是上次打仗时划的。我一直没让人补。
风有点大,我拉了下领口。
转身回帐时,我看见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个“稳”字。
刚写完,亲兵掀帘进来:“将军,北线急报。”
我把纸放一边。
“说。”
“影七回来了。他在白石口发现异常烟迹,不是烽燧点的,像是有人烧东西后掩埋的灰烬。他还抓了一个探子,穿着百姓衣服,身上带着一张纸,画着咱们的运粮路线。”
我站起来。
“人呢?”
“在外面,等着您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