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帅帐门口,风从校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刚才还在沙盘前想事,现在脑子里多了别的声音。
操练的号子声不对了。
往常这个时候,各营都在练阵,声音整齐有力。今天却断断续续,中间夹着说话声。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脚步没停。校场上士兵排成方阵,枪举得歪斜,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讲话。
我走到士兵甲那一列,他正握着长枪发愣,手背上青筋绷着。我没叫他,只站在队伍侧面看。
“听说渤辽骑兵已经过了三道关。”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说,“上个月破了边城,守将都没来得及点烽火。”
“咱们这点人怎么挡?”另一人接话,“人家是铁骑万人,来势凶猛,咱们连援军影子都没见。”
“元帅再厉害,也不能拿血肉去拼刀枪吧。”
这些话一句句传进耳朵里。我不动,继续听。
士兵甲忽然转头看见我,脸色一紧,立刻站直。旁边两人也察觉了,马上闭嘴,手忙脚乱把枪举正。
我没有训斥。扫了一眼全场,转身朝点将台走去。
走到一半,抬手打了个手势。亲卫立刻会意,奔向鼓楼。
咚——咚——咚——
三声鼓响,全营皆知。这是集合令。
不到一刻钟,三千士兵已在校场列队完毕。铠甲碰撞声停后,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走上点将台,站定,看着下面一张张脸。有老卒,也有新兵。有人眼神坚定,有人眉头紧锁。
“我刚刚听到一些话。”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说我们打不过渤辽。”
台下没人应声。
“有人说,敌人兵强马壮,来势汹汹,我们守不住。”我顿了一下,“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谣言止于智者。”
我抬高声音:“敌人确实强。他们骑兵快,装备精,打了多年仗。可你们忘了什么?”
我环视四周:“你们忘了,我们也打过仗。雁门岭那一次,谁说我们能守住?外头传得更狠,说三天必破关。结果呢?”
没人说话。
我盯着前方,等着。
士兵甲突然抬头,大声喊:“是我们守住了!”
声音像撕开布一样划破空气。
我点头:“对,是我们。不是哪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扛下了那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那时候也没人看好我们。可我们做到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怕吗?靠的是逃吗?”
我停顿,等回应。
“靠的是战!”有人小声说。
我接过话:“靠的是战!靠的是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摇,不后退!”
“现在有人说敌强我弱。可我想问一句—— strength 是比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台下开始有反应。
“你们看看身边的人。”我说,“左边是谁?右边是谁?他们是你的同袍,是你在战场上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你信不信得过他?”
“信!”一个老兵吼了出来。
“信不信得过这支军队?”我再问。
“信!”更多人跟着喊。
“那就够了。”我说,“只要我们心在一起,阵就散不了。只要阵不散,就没有攻不破的敌军!”
我说完这话,场下静了几息。
然后,士兵甲猛地举起长枪:“愿听将军号令!”
“愿听将军号令!”
“愿听将军号令!”
一声接一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翼传到右翼。枪尖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林子。
我没有立刻让他们解散。
“今天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我说,“从现在起,谁再散播动摇军心的言论,按军法处置。我不杀新人,但也不容混乱。”
“接下来继续操练。今日训练内容不变,加练两轮变阵。我要看到你们的手稳,脚稳,心更稳。”
命令下达后,各营归位。
我站在点将台边缘,没有下去。看着他们重新列队,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枪举得齐,脚步落得重。
士兵甲那一列走在最前面。他挥枪时特别用力,每一击都砸出风声。其他士兵也跟着提了劲,口号一声比一声响。
我慢慢走下台阶,沿着队列边缘巡视。
一个新兵在变阵时又慢了半拍,旁边老兵直接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跟上节奏。
我又走到东侧空地,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在私下加练。一人拿着木棍模拟旗语,另一人背诵口令。看到我走近,他们立刻行礼。
“继续。”我说。
他们马上回到位置上,重新开始。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太阳偏西,光线照在校场中央的沙土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第三轮操练的号角声。士兵们迅速调整队形,准备新一轮演练。
我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剑鞘上的香囊还在,随着走动轻轻晃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一角。
我停下脚步,看向整个校场。
三千人正在列阵,动作一致,步伐统一。刚才那些低语和犹豫,像是被这股力量碾碎了。
亲卫走来,在五步外站定,没说话。
我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他立刻转身去传令:
命令传出去后,我仍没回帐。
继续沿着营地走了一圈,查看各营收整情况。武器入库有序,粮车归仓准时,无人拖沓。
走到西营门时,听见两个士兵路过。
“你说元帅真能打赢?”
“你见过他带兵?漠北那一战,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指挥反攻。这种人,不会说大话。”
“可要是”
“没有可是。你忘了刚才说的话?我们站在一起,就没怕过谁。”
我站在暗处,没出声。
他们走远后,我才转身往帅帐方向去。
天快黑了,校场上的灯陆续点亮。火光映在铠甲上,一闪一闪。
我走到帐前,脱下披风交给亲卫。刚要掀帘进去,外面传来脚步声。
士兵甲跑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条。
“将军。”他立正,双手递上,“这是我们营自己做的。上面写了‘必胜’。”
我看了一眼,接过。
布料粗糙,字是用黑线缝的,针脚不齐,但很结实。
“收下了。”我说。
他脸上露出笑,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回去。
我站在帐门口,把布条叠好,放进怀里。
帐内桌上,还摊着那份未写完的调度表。我走过去,提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
“全军士气已稳,可推进下一步部署。”
写完,放下笔。
外面操练声停了。士兵们列队回营,脚步声整齐划一。
我走到帐口,望向校场。
最后一队人走过灯火区,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的枪尖都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