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帅帐时天已全黑,校场上的火把一排排亮着。亲卫在五步外候着,一句话没说,只递来一道宫中急召的文书。我低头看了眼,火漆印是御前直发,没有多余字迹。
我把文书收进怀里,转身朝马厩走。披风被夜风吹起,剑鞘上的香囊轻轻晃了一下。上马前,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红布条还在,士兵甲送的,粗线缝的“必胜”两个字贴着心口。
皇宫守卫开了侧门,我下马步行入内。太监领路,一路无话。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开时我看见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边报。
我跪下行礼。
他抬头看我一眼,放下手中文书:“起来吧。”
我站直身子,没说话。
他问:“你昨夜巡营到三更?”
我说:“是。今日操练结束得晚,刚回帐就接到召令。”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边境的事,你说。”
我开口:“渤辽斥候连续七日出现在雁门岭西麓,三次越境,行动路线有规律。不是劫掠,是在探我防务虚实。”
他说:“你已加强戒备?”
我说:“各哨口巡防加倍,烽燧随时待命。我军未动,但已布下暗桩盯其动向。”
他盯着我:“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说:“若敌主力来犯,靠现有兵力能守十日。但要长久对峙,需增补兵器与物资。弓弩箭矢不足三成,部分士兵仍用旧甲,刀刃也有磨损。”
他问:“你要多少?”
我说:“不求新制精铁,只要每人有一把可用之刀,一副护甲,箭囊满弦。战时少死一人,就是为国省一分力。”
他沉默片刻,突然拍案:“准!即刻调拨兵部库藏,户部支银跟进,不得拖延。”
我说:“谢陛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陆扬,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开口要东西,别人说你借机扩权。”
我没有回答。
他说:“可你今天没要兵,没要官,只要刀和甲。你要的是让士兵活得久一点。这种人,朕信得过。”
我喉咙发紧。
他看着我,声音沉下来:“你放心去战,朕相信你。”
这句话落下,我双膝触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扶我起身,手很稳。
我站直后,他说:“你还记得先帝留下的《六韬》《三略》吗?”
我说:“一直带在身边。”
他点头:“那是老祖宗打江山时传下来的。如今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照搬,是让你明白——仗怎么打,由将决定。朕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我说:“臣明白。”
他又说:“你需要什么,直接报来。不必层层请示,不必顾虑他人言语。你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就要有这个权。”
我说:“眼下最急的是兵器。第二批粮草我也已下令重整,但武器库积压多年,清点需时。”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递给我:“拿这个去兵部,谁敢推诿,以抗旨论处。”
我双手接过。
他坐回案前,语气缓了些:“你也该歇一歇。脸色太差。”
我说:“等第一批装备到位,我再睡一个整觉。”
他轻笑一声:“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扛着。朕在后面,朝廷在后面,整个大唐都在后面。”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批阅奏本,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去吧,别耽误事。”
我行礼退出。
走到御书房门口时,我停了一下。门内的烛光映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我没有回头,抬脚迈出门槛。
亲卫在台阶下等我。我从怀里取出那块红布条,看了一眼,重新塞回胸口。然后对亲卫说:“不去府里了。”
亲卫问:“去哪儿?”
我说:“兵部衙门。”
夜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我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城中街道安静,只有马蹄声在远处响起。
兵部衙门的门还开着,值夜的小吏看见我手持御批手谕,立刻起身通报。主事官员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我拿出手谕,放在桌上。
“陛下已准。”我说,“我要三千副新甲,五千柄长刀,两万支箭簇。今夜列出清单,明早运往城西大营。”
主事结巴:“这库存未必”
我打断他:“我不听理由。你手下有多少人,加派人手清库。缺什么,立刻上报户部采买。三天之内,第一批必须发出。”
他低头:“是是”
我说:“你亲自盯着。我每天来查进度。少一件兵器,我就找你要人。”
他浑身一抖:“小人明白!”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一事。”我说,“弓弦易损,多备三百副备用弦。南方潮湿,北方风大,这些东西,战场上救命的。”
他赶紧记下。
我最后说:“这些装备,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个士兵能活下来的希望。你要是当差事办,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他跪在地上,连声答应。
我走出兵部衙门,抬头看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指向北方。
亲卫牵马过来。
我说:“不回府。”
亲卫问:“将军要去哪儿?”
我说:“去武器库看看。”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夜色。
我握着缰绳,手心出汗。胸口那块布条贴着皮肤,有点痒,但我没去碰。
到了武器库,守卫认出是我,连忙开门。我举火把走进去,一间间查看。
铁锈味扑面而来。架子歪斜,许多箱子没封口。我打开一个,里面是断刃的刀。另一个装箭矢的箱子里,羽毛都脱落了。
我站在第三排架前,抽出一把长刀。刀身有裂痕,刃口卷曲。
我把刀放回去,对身后跟着的库官说:“这些不能用的,全部标记报废。明日起,每日清点数目,我派人来核对。”
库官点头哈腰。
我走出库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更大了。
我翻身上马,对亲卫说:“明天辰时,我再来。”
亲卫应是。
我勒马转向,正要出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是库官追出来。
他跑得气喘:“将军!有三箱箭簇是从边关退回来的,还没入库登记,要不要”
我说:“拿出来,单独堆放。检查每支箭头是否完好,羽翅是否牢固。有问题的一律剔除。”
他抹汗:“是!”
我调转马头。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去哪儿。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我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香囊垂在腰侧,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