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房,手边是刚盖上帅印的调令文书。纸角还沾着一点朱砂,指尖蹭过时留下淡红痕迹。窗外天色已暗,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影子晃到墙上。
笔搁在砚台边,我没有起身吹灯。地图还摊着,青崖谷的位置被我圈了又圈。手指无意识划过那条横线,停在水源可疑的标记旁。斥候已经出发,接下来只能等消息。
这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张素笺。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上次来信写的字——很小,很工整,说京城下了第一场雨,院子里的花开了。
胸口有点闷。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有个木匣,没打开。那是她在漠北救我时留下的东西。我不敢碰。
但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不是战场上那个冷脸统帅该想的事。是她递药时的手,说话时不看我的眼睛,还有披风被风吹起的一角。
我抓起笔,铺开新纸。
写第一个字时手有点抖。写完四句,读了一遍。
“柳影依依梦魂牵,相思无尽寄情笺。待吾平定边疆事,与卿携手共余年。”
念到最后一个字,喉咙发紧。我把诗折好,用青玉片压住封口。那是我早年送她的信物,她一直留着。
敲了三下桌面,亲卫进来。
我把信递过去,说:“送到京中,亲手交到她手里。不能经别人手。”
他点头,接过信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推开窗。夜风凉,远处营帐有火光闪动。士兵在巡哨,口号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切如常。
但我坐不下去。
又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到案前。翻开新的军务簿册,是昨夜送来的哨探回报。一行行看下去,字迹清楚,记录详细。
看到第三页时,笔尖顿住了。
我又想起那首诗。
是不是太软了?一个将军不该写这种话。可若不说,再拖下去,万一哪天战死沙场,她会不会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她一个人在京城里等,等不来一句实话。
想到这里,我把刚才批注的几行字划掉,重新写下处理意见。手稳了,心也慢慢沉下来。
正要翻下一页,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封口完整,压着一枚胭脂色的小印——那是她专用的印泥。
我拆开信。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
“风起关山万里霜,君行路上莫彷徨。红妆已备春归日,不负青山共夕阳。”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呼吸都慢了。
她回诗了。
她说“莫彷徨”,是知道我在犹豫什么吗?她说“红妆已备”,是在等我回去成亲?
我把信贴在胸前,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角有点湿。我没擦,只是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锦囊里。那里原本放着一块旧布,是我第一次受伤时她包扎用的。
现在多了一张纸。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甲处。取下银甲,手指拂过胸前护板。冰冷的金属映着烛光,有点刺眼。
穿好甲,束紧腰带,重新坐下。
拿起笔继续看军报。一条关于粮道巡查的建议需要批复,我写了三点修改意见。然后翻到下一份——边境烽燧夜间点烟测试结果。
写完批语,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东方有一点灰白,照在屋檐上。营地开始有动静,马嘶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合上簿册,喝了口冷茶。
这时亲卫又进来,低声说:“将军,东大仓管事求见,说是药材防潮的事要请示。”
我说:“让他半个时辰后去军务堂等。”
他应声要走,我又叫住他。
“再去一趟驿站,查一下今天有没有新的信件送达。如果有,立刻送来。”
他点头出去。
我低头整理袖口,发现右手食指有一块墨渍。是刚才写字时蹭的。没洗干净。
桌上那张写诗的素笺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准备烧掉。
可临到烛火前,又停住了。
最终把它塞进了抽屉底层,上面压了一本兵书。
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肩胛骨有点酸,连着几天没睡好。但精神还算清醒。
走到门边,拉开门。
晨光洒在地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迈出去一步,听见自己说:
“传令各营,今日加训一轮变阵。”
话音落下,副将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卷旗令图,看见我出来,立即加快脚步。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风吹起披风一角,系在剑鞘上的香囊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