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刚走下高台,我转身便往中军帐去。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风还在吹,但披风已经收好搭在臂弯里,铠甲上的血渍开始发干,右肩那道裂口随着步伐微微磨着皮肉。我没管它,脚下走得稳,脑子里却没停。
一个时辰前下的集结令,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掀开帐帘进去时,老将军已经在主位旁的矮凳上坐着了,手里拄着那根旧枪杆,眼皮抬了一下看我进来,没说话。其余将领也陆续到齐,分列两旁站定,有人还带着战场上的汗味,盔甲都没来得及卸。我站在案前,把初步战报摊开压住角,抬头扫了一圈。
“人都齐了?”我问。
副营统领点头:“除前线轮防外,各部主官俱在。”
我嗯了一声,开口道:“青崖谷一战,歼敌六百余,俘虏一百七十,缴马四百余匹,我方伤亡不足百人。数字看着好,可这仗打得并不轻松。”
底下有人微动,眼神略带不解。胜了就是胜了,哪来的不轻松?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继续说:“敌将反应快,发现退路被断后立刻调头突围,若非我们提前封了缓坡,他带五十精锐冲出来,接应后续部队,局面会立刻翻转。而且——”我顿了顿,抬手摸了下右肩,“弓手压制不够,敌骑入谷前未形成有效拦截,等他们冲进来了才放箭,导致近战比例太高。看书君 埂歆醉快亲卫冲锋三次,伤了七人,全是贴身缠斗留下的。”
帐内安静了些。
老将军这时开了口:“你意思是,远程火力没打在前头?”
“正是。”我走到沙盘前,指着谷口外三里处的两处高地,“敌骑从黑石岭下来,必经这条土道。那里地势开阔,马速最快,但也最暴露。如果我们在两侧高地设强弩阵,再派轻弓兵埋伏在坡道隐蔽处,分三段覆盖射击,能逼他们在进入山谷前减速、散阵。”
一名偏将皱眉:“可咱们的弓手射程有限,敌骑若全速突进,怕是来不及连发三轮。”
“那就换装备。”我说,“把边关退回来的硬角弓全部翻新配发,优先补给前沿弓营。另外,从辎重营抽调三十架床子弩,拆解运到这两处高地组装。我不求杀伤多少,只要打出节奏——第一波射马腿,逼其下马;第二波压队形,打乱指挥;第三波配合滚木礌石封锁入口。等他们乱了,再放他们进谷。”
老将军听着,慢慢点头:“当年西域对突厥,也是这么打的。先用长弩破骑阵,再以步卒合围。道理一样。”
另一名将领接口:“那训练也得改。现在演的是进谷后的伏击配合,接下来得加上谷外阻击的协同。弓手和步兵之间信号怎么传?火号还是旗语?”
“用双色旗。”我答,“红底黄边为‘压进’,白底黑点为‘散避’。前线设了望哨三人,轮流盯视,发现敌情立即举旗。传令兵骑快马往返调度,确保命令落地不超过半刻钟。”
“还要加练夜战。”老将军突然说,“敌人未必白天来。夜里视线差,更依赖听觉和阵型记忆。若能在黑暗中完成梯次打击,胜算更大。”
我记下这话,转向众人:“所以接下来三天,各营暂停常规操演,集中做三件事:一是重新划分远程作战单元,每百人编一组,配属两名传令;二是实地勘察两处高地,确定弩阵位置和掩体修筑方案;三是今晚起开始模拟敌情推演,不分昼夜,随机发令。”
帐中将领陆续应声领命。有人提笔记录,有人低声商量分工。我看时机已到,最后说道:“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渤辽不会只来一次。下次来的,可能不是八百轻骑,而是五千重甲。我们现在改得越早,将来死的人就越少。”
话落,没人再有异议。
老将军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实。“你比我想得深。”他说完,拄枪离席,脚步稳健地走出帐外。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互相招呼着准备回去布置任务。
我留在原地,没动。
案上的地图还没收,新划出的几处弩阵点用朱砂标得清楚。我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床子弩需加固基座,防后坐移位;弓手轮替制度明日落实;另请工营测算箭矢消耗量,提前申领。
帐外天光正亮,照得营区一片肃然。士兵们正在清理残物,抬走破损盾牌,归拢兵器。远处传来铁锤敲打声,是器械营在检修箭车。一切都在动,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打了胜仗后的松一口气,而是紧绷着往下走。
一名校尉临走前回头问我:“将军,姜汤已经送到哨位,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
“让伙房继续熬。”我说,“每个轮岗的兄弟都得喝上一碗。另外,通知各营主官,明晨卯时在此复会,我要看布防图初稿。”
他抱拳离去。
我坐下,翻开战报第二页,开始逐条核对伤亡名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香囊还挂在剑鞘上,粉色布面朝外,“安”字朝上。我没去碰它,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帐门。
风一阵阵吹进来,带起一角地图。我伸手按住,继续写。
外面脚步声渐少,营地转入日常运转。但我知道,这种“日常”只是表象。真正的变化,已经从这一间帐中散出去了。
我合上战报,拿起炭尺在地图上量距。从黑石岭到青崖谷口,直线不过三里半。可就是这短短一段路,决定了接下来每一支 g 骑兵的命运。
不能再让他们跑起来。
必须在他们踏入谷地之前,就把气势压下去。
我把炭尺放下,换细笔重新描了一遍高地轮廓。手指沾了墨,也没擦。眼睛盯着图纸,脑子还在推演各种可能:如果敌军分两股并进怎么办?如果他们派步兵探路呢?如果主攻方向不在谷口而在北坡呢?
那就再加一道哨线。
我在北坡边缘虚点几个点,准备等军师回来后再议具体布置。但现在不能动其他角色。
只能等。
我静坐着,听着帐外传来的零星动静。有人在喊号子整队,有马嘶从远处传来,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这些都是活着的声音,也是要保护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偏西,帐内光线斜了进来,照在桌角。我仍坐在主位,手边摊着图纸和文书,笔搁在砚台边。
没有笑,也没有放松。
胜了一次,不代表永远能赢。
真正难的,是在赢了之后还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