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已整好铠甲,披风裹在臂弯里。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昨夜火谷一战清点完毕,战报封入竹筒,由快马送往京中。我站在主营外,看着传令兵翻身上马,扬尘而去。雪后路滑,但他走得很稳。
不到两个时辰,宫中急召的信使就到了营门。他一身紫袍,腰佩玉牌,说是奉旨接我入宫面圣。我没有多问,只让副将暂代值守,自己换上最整洁的银甲,佩剑束腰,随信使登车。
马车一路疾行,直入皇城。沿途街巷渐宽,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我透过帘缝看见百姓低头避让,孩童躲在门后张望。进了宫门,侍卫换作金甲执戟,脚步声在长廊回荡。信使引我穿过三道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前。
太监掀帘通报,里面传来一声“宣”。
我跨过门槛,双膝落地,叩首行礼。皇帝坐在案后,身前摊着几张战报,正是我昨夜呈上的副本。他没让我起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陆扬,断水坡这一仗,打得狠。”
我低头应道:“敌欲夜袭粮道,臣不得已用火攻阻之。”
“你烧了二十三人。”他说,“一个没放走。”
“是。”
他站起身,绕过案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纸窗透进,照在他肩头的龙纹上。“朕听说,你在谷口放了一只带血的野兔?”
“为诱其深入。”
“聪明。”他转过身,“但你也冒了险。若风向突变,火势反扑,你的人就在下风口。
“臣派人测风半个时辰,确认无误才动手。”
他点点头,回到案前坐下。“此战之后,敌军再不敢轻动夜袭。你不仅胜了,还断了他们的胆气。这份功劳,实打实。”
话音落,殿外传来钟声。两名内侍捧着托盘走入,一前一后放在案侧。前面是金条垒成的小山,后面是一卷黄绢。
皇帝拿起那卷黄绢,展开念道:“天下兵马大元帅陆扬,忠勇可嘉,谋略出众,平定边患,护国安宁。今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以彰其功。钦此。”
我伏地叩首:“陛下厚爱,臣不敢居功。将士用命,皆因守土有责,非为赏赐而来。”
“你不必推辞。”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朕给你的,不是买卖,是信。你打了胜仗,朝廷就得让人知道——大唐不会亏待忠臣。”
我抬起头,正对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疑虑,只有明明白白的认可。
“臣领旨。”我说,“愿终身效命,不负所托。”
他示意内侍将赏物交予我。金条未动,黄绢却递到了手中。我双手接过,再次叩首。
“起来吧。”他说,“站着说话。”
我起身立于阶下,手仍紧握那卷黄绢。重量不重,但压在掌心,像一块烙铁。
“你知道老将军昨日入宫说了什么?”皇帝忽然问。
我摇头。
“他说,从前你在他帐下当亲兵时,连刀都拿不稳。如今竟能独创战法,以地形制敌,连他都没想到。”皇帝顿了顿,“他还说,你是真把兵书读进了骨子里。”
我没答话。想起老将军拍我肩膀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朕不在乎你读了多少兵书。”皇帝盯着我,“朕在乎的是,你打得了硬仗,扛得住事。现在边境靠你镇着,朝中有人想议和,朕一句话顶回去——‘陆扬还没败过,凭什么谈退?’”
我喉头一热。
“所以这赏,不止是奖你打赢一场仗。”他缓缓道,“是告诉天下人,朕信你。只要你还在阵前,大唐就不退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撑开。不是得意,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东西——责任比从前重了,信任也比从前实了。
“臣必死守疆土。”我说,“不让一骑越境。”
他笑了下,摆手:“去吧。家里饭菜凉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再次跪拜,捧着黄绢退出大殿。
外头日头高了,雪化得快,屋檐滴水砸在石阶上。我走在宫道上,脚步比进来时稳。两名侍卫随行护送,但我没让他们靠近。手里的黄绢一直攥着,指节发酸也不松。
出宫门时,马车已在等。我上了车,帘子落下,才把黄绢轻轻放在腿上。金条装在木匣里,盖着红布,我没掀开看。这些东西迟早要分下去,赏给参战的兄弟。良田也好,日后让伤残将士的家人耕种。我不需要这些。
车轮滚动,碾过结冰的路面。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夜火光冲天的模样。那些惨叫,那些滚木砸下的闷响,还有士兵们收兵时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他们信我,所以我不能倒。现在皇帝也信我,那我就更要站稳。
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撩开帘子一看,原来是东华门外聚集了一群人。百姓围在路边,见我车驾出来,竟纷纷让道,有人抱拳,有人低头。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前头,对我拱了拱手。
我没下车,只是在车中点头回礼。
队伍重新启动,穿街而过。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感觉胸口那股气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轻松,是踏实。这场仗打完了,朝廷认了,百姓也知道了。接下来,还得防着下一波。
!我摸了摸腰间剑柄,冰冷坚硬。
车到府邸前停下。亲卫迎上来接令函与赏物。我把黄绢递给他,只说一句:“收好,别丢。”
他自己住的院子不在这里,他在前线有营帐,在京城只有一间临时歇脚的屋子。我走进去,脱下铠甲挂上架子,换了身粗布衣裳。桌上还摊着地图,是我临走前画的防御圈。我坐下来,拿起笔,在断水坡西侧加了个标记——那里火攻虽成,但若敌改道南岭,仍需设防。
正写着,亲卫敲门进来:“大人,驿站来信。”
我抬头:“拿过来。”
他递上一封素笺,角上印着郡主府的花押。我没有拆。昨天刚收到她一封信,今天又来,想必还是问安。我知道她担心我,可我现在没空想那些。
我把信放在地图旁边,继续画线。
外面传来操练声。是留守的士兵在练阵。我听了一会儿,起身走出去。校场就在后院,三十多人正在演练新编的合围步法。副将不在,由一名小队率带队。他们看见我,立刻停下动作,列队行礼。
“继续。”我说。
他们重新开始。脚步踏地,整齐划一。我站在边上看了半晌,直到最后一轮结束。
“不错。”我说,“但左翼转得太慢,真打起来,敌人早就跑了。”
小队率抹了把汗:“我们再练。”
我点点头:“加训一个时辰,伙房送汤。”
转身要走,又停下:“告诉所有人,断水坡的事,我已经报给朝廷。皇上知道了,百姓也知道了。咱们不是孤军,背后有人等着我们平安回来。”
他们齐声应诺。
我走回屋,天已近午。阳光照在桌面上,映着那封未拆的信。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伸手去拿。现在不是时候。
我把笔洗了,墨盒盖上,站起身。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当响。我望着远处城墙,知道那边才是我的位置。这边的荣耀、赏赐、信件、沉默,都是过路的云。真正要守的,是千里之外那一道道关隘,是夜里巡逻的脚步,是每一个睁着眼等天亮的士兵。
我抓起披风,往肩上一搭。
“备马。”我对门外说,“我要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