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冻硬的土道上,发出闷响。我披着那件旧披风,肩头已被雪浸湿一片。营门在望,守哨的小兵认出是我,立刻挺直身子行礼。我没停步,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主营帐。
帐内灯还亮着,油火将尽,光晕昏黄。我解下披风搭在架子上,铠甲也不脱,就在案前坐下。桌上摊着地图,昨夜画的标记还在,旁边压着那封未拆的素笺。角上花押清晰,是她府里的信。
我盯着那信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剑柄。冷铁贴着手心,像提醒我什么。白天百姓让道、拱手,皇帝亲授赏令,金条良田堆在案侧那些场面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却觉得远得很。唯有这封信,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我伸手取过纸笔,研墨时手有些沉。笔尖落纸,字迹起初不稳,写到第三句才顺了些。
“柳儿,战斗虽苦,但想到你,我就有了力量。”
写完这一句,停了片刻。我又添了几行,说火谷一战已定,敌不敢再犯后路,将士们也都平安。末了写道:“你在京中不必挂念,我每日都好。00晓税蛧 冕费岳犊等春来雪化,关外草绿,我便回来。”
吹干墨迹,折好信纸,装入信囊。我唤来亲卫,让他明日一早送往驿站。他应声退下,帐里又只剩我一人。
风从帐缝钻进来,灯焰晃了两下。我起身去拨灯芯,指尖刚触到铜剪,忽觉肩背一阵酸痛。连日未睡整觉,骨头像是被火烤过又泡进冰水里。我靠着案沿站了一会儿,闭眼,脑中浮起青崖谷的箭雨、断水坡的火光,还有那些倒下去的人——有敌,也有自己人。
他们信我,所以我得撑住。
可有时候,真想歇一歇。
我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靴子没脱,身上铠甲也未卸。帐外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万籁俱寂,只有风拍着帐布,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天我在林中被追杀,血流不止,倒在溪边。她从马上下来,掀开我的衣襟查看伤口,手很轻,一句话也没多问。后来我才知她是郡主,可那时她不像什么贵人,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干净利落,眼神清亮。
自那以后,我们便有了书信往来。
起初只是报平安,后来话渐渐多了些。她说京城的梅花开了,说侍女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说宫里新来了个会讲笑话的老太医。我不善言辞,回信总短,但她从不嫌。每一封都回,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却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熬。
我重新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未拆的信。指腹摩挲着花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打开。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就舍不得放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把信轻轻推到一边,吹熄了灯。
第二天天刚亮,亲卫便送来新一批驿信。我正在擦铠甲,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昨日我写的那封回信的信囊,但里面已换成了她的回信。
我接过,指尖碰到信纸的刹那,心跳快了一瞬。
拆开时动作放得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清楚有力,不拖泥带水。
“扬,我与你一起,共克时艰,等你归来。”
就这么一句。没有哀怨,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关切。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我快要散掉的劲儿,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我反复读了三遍,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原本空落落的,此刻却像是填实了。
我站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灰白,雪已停了,营地覆着一层薄白。几处炊烟升起,伙房开始熬姜汤。远处校场上有士兵在走动,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我沿着营道慢慢走,经过箭楼、火油槽、滚木架,每一处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纹路。
走到高台时停下。这里是全营最高处,能望见远处山脊线。风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望着那道蜿蜒的边境线,忽然低声念出信里的最后一句:“等你归来。”
声音被风吹散,可我自己听得真切。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守的不只是边关,不只是朝廷交代的任务,也不是为了什么封赏荣耀。我守的是身后那一片安宁,是她窗前的灯火,是她说“等你归来”时的那份笃定。
她不在这里,可她一直都在。
我转身往主营走,脚步比来时稳。进帐后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地图,在原防御圈旁,用笔轻轻画了一片柳叶。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画完后看了一会儿,没再改,也没解释,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留了个念想。
然后我提笔写下今日指令:各营照常操练,加强东岭盘查,夜巡增派一组,伙房午时前送姜汤至北线哨位。写完盖印,交给候在帐外的传令兵。
他接过令函正要走,我又叫住他:“告诉所有人,断水坡的事过去了,但警戒不能松。咱们还没赢完,还得接着打。”
他顿首领命,快步离去。
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阳光终于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挡,眯着眼望向校场方向。
那里很快就会聚集起一群士兵。他们会列队、听令、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训练。而我要做的,是让他们相信——只要我们还在,敌人就别想跨过一步。
我也相信,她也在等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胸前的位置,确认那封信还在。
然后整了整铠甲,迈步朝集合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