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发出沉闷声响。亲卫牵着马站在阶前,缰绳握在手里,低着头等我下令。宫门外长街铺满晨光,百姓让道,热汤的气味从街边摊上传来,孩童追着狗跑过,一切如常。
我没有上马。
方才那一刻,巷口闪过的粉色裙角像根细刺扎进心里。我想看一眼,又觉得不该看。她若真来了,自会走到跟前来;她若没来,我追去也无用。我抬手按了按剑柄,蓝宝石在日光下不动,像一颗冻住的星。
“元帅。”传令兵抱拳,“陛下口谕,请您回府歇息两日,后再赴军机处议事。”
我点头说知道了。
亲卫松开缰绳半步,准备让我上马。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
不是早朝的缓鸣,是急钟,三短一长,连敲五次——边疆告急。
我和亲卫同时抬头望向钟楼。那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安宁,像是铁锤砸在铜盆上,震得人耳膜发紧。街上行人停下脚步,有人脸色变了,有老妇人双手合十念起佛来。宫门内,内侍奔出,脚步急促,袍角翻飞,直往偏殿方向去。
我转身就走。
亲卫喊了一声:“将军!您的马——”
我不回头:“回府的事取消,备马到偏殿外候命。”
台阶重又踩上脚底,一级比一级快。铠甲未卸,礼甲还穿在身上,玄底金纹压着肩头,胸前山河图随着步伐晃动。我没空换,也没时间想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刚才那一刻的恍惚已经没了,心沉下来,落回战场的位置。
偏殿门开着,两名内侍守在两侧,见我走近,一人立刻进去通报。我站在门槛外,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声,还有皇帝低沉的问话:“确定是哪一路?”
“回陛下,是北境玉门关外三十里,昨夜子时起火,三座村落被焚,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守将已派斥候查探,敌军旗号为渤辽。”
我听清了那个名字。
渤辽。
不是小股流寇,不是边境摩擦,是国家出兵。烧杀抢掠,民不生息,这是开战的信号。
门内静了一瞬,接着脚步声靠近。皇帝走出来,仍穿着刚才接见时的常服,但腰带已系紧,头上玉冠也换成了便于行动的束发金环。他年岁高了,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落在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话。
“陆扬。”他说,“你刚受封,本该歇两日。”
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在。”
“渤辽犯境,玉门关外三村尽毁,边军初报敌骑不下五千,后续兵力尚不明。”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朝廷尚未召集大臣,朕先召你来,是要问一句:若此时出兵,谁能领命?”
我没抬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知道,这一仗不会只打七天。青崖谷、断水坡那些胜利,不过是边境摩擦的收尾。真正的战事,现在才开始。
“臣愿往。”我说。
他没让我起身,也没说准或不准,只是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几息。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也吹乱了我额前几缕碎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试探,是确认。
确认我是不是还能扛。
“你今年二十?”他问。
“是。”
“十九岁参军,一年之间,从卒伍至元帅。”他顿了顿,“你说你能挡,朕信你一次。现在,朕再信你一次。”
我喉头一紧。
不是因为荣耀,是因为他知道我累,可还是把担子压上来。
“臣,不负所托。”我说。
他伸手扶我肩膀,力道不大,却稳。我借势起身,站直。
“诏书即刻拟好,虎符暂不动用,你持印先行,到军机处提调北线兵马。”他说,“轻骑出发,不必等大军集结。朕要你知道边境实情,也要敌人知道——大唐有人守着。”
我抱拳:“臣领命。”
他点头,转身回殿内,留下一句话:“去吧。长安交给你了。”
我没再停留。
走出偏殿,亲卫已牵马等在阶下,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都骑着快马,披着轻甲。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我脸色,便知事情紧急。
“回营取旧甲。”我翻身上马,“把礼服留在府里,不用管。”
马鞭一扬,蹄声骤起。
长街宽阔,我们一行四骑疾驰而过,惊起路边鸡犬。百姓避让,有人认出是我,喊了一声“元帅”,我没应。风灌进领口,吹得披风猎猎作响,礼甲上的金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火苗跳动。
我不想穿这身衣。
它代表的是封赏,是仪式,是别人眼里的风光。我现在要的是铁甲、硬弓、战马和能在雪地里走三天不倒的兵。我要的是能挡住敌骑的墙,不是镶金嵌玉的壳。
马速越来越快。
途经医馆前,我瞥见窗口有老人望着街面,手里拄着拐杖。再往前,一家铺子刚开门,伙计蹲在门口刷地,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手停在半空。
这些人不知道渤辽是谁,也不懂什么叫国境线。他们只知道家在哪,饭从哪来,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他们不需要英雄,只需要太平。
!可太平不会自己来。
我攥紧缰绳,膝盖一压马腹,速度又提一分。
城北军机处已在望。灰墙高耸,门前列着两排哨兵,见我旗帜,立刻拉开辕门。我勒马入内,三名随从紧随其后。下马时,一名文书官迎上来,脸色发白。
“元帅,刚接到第二封急报。”他递上竹筒,“玉门关守将称,敌军今晨已推进至赤岭坡,距关城不足五十里,请求增援。”
我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上面写着:敌骑列阵,旌旗蔽野,主将旗上有“渤”字,疑似渤辽大将亲临。
我将纸折好,塞进怀里。
“备马的人呢?”我问。
“已按您先前命令,在西侧马厩候着。”
“去取我的黑甲、战剑、弓囊。”我说,“再调四匹备用马,随行只带十人,轻装简行。”
文书官犹豫:“是否等朝会结束,再请示出兵人数?”
“等不了。”我说,“敌人也不会等。”
我走向兵器库,脚步不停。路上遇见几名军官,见我神情,都不敢问。黑甲挂在老位置,我亲手取下,一层层穿上。礼甲脱下时,有侍从想接,我摆手拒绝。
这身金玉,今日至此为止。
铁甲贴身,冰冷坚硬,却让人踏实。我系好护腕,将蓝宝石剑换回旧佩剑——那把剑没有装饰,剑刃磨过三次,缺口都在右侧,是拼杀留下的记号。
披风也换了,从金色换成深灰,不显眼,不易燃。
整装完毕,我站在院中点了十名亲卫,都是跟我走过青崖谷的老兵。他们不说话,只抱拳行礼。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个个清醒,没有慌乱。
“此去不为胜败。”我说,“只为让边民能多活一个。”
他们齐声应“是”。
马已备好,四匹轮换,鞍具齐全。我最后看了眼长安城南的方向——那里有我的府邸,有未拆的信,有一个人在等。
但现在,我不属于那里。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出发。”我说。
十骑随后而动,蹄声如雷,撞开军机处大门,冲上北街。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北方沙尘的气息。
我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片刻安宁。
马蹄踏过石板路,一声比一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