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指彻底收拢，掌心掐进剑柄。
弓手七人同时松弦。箭矢破空而起，划出高弧，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离山。下一瞬，箭雨倾落，砸入谷底敌阵。第一排步兵正举盾前行，铁箭穿透皮面，钉进肩胛，惨叫未出声便跪倒。第二轮紧随其后，滚木旁的火油袋被火星引燃，“轰”地炸开，烈焰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火舌向两侧翻卷，封住谷口退路。
我左手一挥，埋伏在坡道上的士兵甲猛地扯动绳索。三根滚木从斜坡上推下，顺着早已清理好的滑道疾冲而下，撞翻两辆盾车。礌石随后滚落，砸在敌军密集处，骨骼碎裂声混在惊呼声里。山坡两侧伏兵齐吼，持枪拔刀，从掩体中跃出，顺着陡坡冲杀而下。
谷底顿时大乱。
渤辽将领正策马前行，突闻头顶风响，抬头见黑影压顶。他猛扯缰绳，战马前蹄腾空，险些将他掀下。身旁护卫扑上来稳住马身，一人被坠落的碎石击中头盔，当场栽倒。那将领怒吼：“结阵！结盾阵！”他伸手去摸腰间号角，却发现传令兵已被滚木砸中，胸口塌陷，不动了。鼓手倒在血泊里，手中鼓槌歪斜，再无声响。
他回头大喊：“左翼护中军！右翼列盾墙！”可左右队伍已被箭雨分割，前队挤在狭窄出口，后队还在往里涌，人叠人，马踏马，自相践踏。一名亲兵牵来备用战马，他正要换骑，一枝流箭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线。他抬手一抹，看着指尖的血，眼神终于变了。
火势蔓延，烧着了干草与残余的火油，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敌军步兵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却被两侧陡坡挡住去路。骑兵困在谷道中央，战马受惊乱窜，撞翻盾车，踩伤己方士卒。有人试图攀爬山坡，但岩壁陡峭，刚爬几步便摔下，滚入火堆。
我站在巨岩之上，脚下震动不断。箭雨仍在持续，弓手轮流放箭，每射三轮便退后装矢，由后排补上。滚木已推下五根，礌石投尽，但唐军已冲入敌群，长枪捅穿胸膛，刀刃砍断脖颈。士兵甲一手持枪一手握短斧，连杀三人，身上铠甲染满血污，脸上却无惧色。他一脚踹翻一名敌兵，反手一斧劈进对方肩窝，抽不出时干脆弃斧，夺过敌刀继续向前。
我拔出宝剑，蓝宝石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剑刃朝前一指，亲自跃下岩石，顺着坡道冲入战场。脚落地时踩到一具尸体，滑了一下，立即稳住身形。前方两名敌兵正围攻一名唐军老兵，我快步上前，一剑刺穿左侧那人后心，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右边敌兵回头，我侧身避过刀锋，反手削去，剑刃切开咽喉，他捂着脖子倒下。
唐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有人高呼：“陆将军在此！”更多人跟着吼起来：“陆扬在此！杀敌报国！”声音一波波传开，山谷回荡，仿佛千军万马压境而来。
渤辽将领听见这声浪，脸色骤然发白。他环顾四周，亲兵只剩七八人，其余皆溃散奔逃。中军旗倒了，没人去扶。他咬牙抽出长刀，喝道：“谁敢退后一步，立斩不赦！”可无人听令。一名部将抱着头从火堆边爬过，他抬刀欲砍，却被身边护卫拉住：“将军，留得性命才能再战！”
他死死盯着前方火光中最显眼的身影——那个身穿银甲、手持蓝宝石剑的年轻人正带队冲杀，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避让。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陆扬，大唐新晋的年轻将领，曾火烧断水坡、夜伏赤岭道的那个名字。
原来不是虚名。
原来真有此人。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他以为这条小道无人设防，以为唐军主力尚在关城布防，以为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撑不起一场伏击。他太急着抢功，太轻视对手，甚至没派斥候探查两侧山坡。
现在，他全军被困，退路被火封锁，前后皆是绝地。他带来的五千精锐，此刻已有千人倒下，更多人失去组织，各自为战。而唐军从高处杀下，占据地利，士气如虹。
“传令”他哑着嗓子说。
“将军，没号角了。”护卫低声答。
“那就吹骨笛！给我召集残部，往西侧突围！”他吼完，翻身上马，用刀背猛抽马臀。战马嘶鸣，冲入烟雾之中。几名亲兵紧跟其后，试图撕开一条通道。
我正带人清理中部敌军，忽见西侧火光晃动，一队人马正往斜坡方向移动。士兵甲赶来报告：“将军，敌将想从西坡突围！”我扫了一眼，那队人不过十余骑，阵型松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不必追。”我说，“让他们走。”
副兵愣住：“可这是擒贼先擒王的机会。”
我摇头：“火未熄，烟太重，追击易乱阵型。再说——”我看向谷底仍在燃烧的火堆，“这一仗，已经赢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闷响。最后一根滚木从上方滑落，砸进火堆，溅起大片火星。火焰猛然蹿高，照亮整条山谷。唐军战士或站或坐，喘着粗气，检查伤口，清点伤亡。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扑灭零星火点。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剑尖垂地，刃口沾满血迹，正缓缓滴落。远处，渤辽将领的身影消失在西坡拐角，只留下一串杂乱马蹄声，在岩石间回荡。
火光映在我脸上，铠甲烫手，呼吸沉重。我抬起左手，抹去眉上汗水与灰烬，目光扫过战场。
尸横遍野。
但我军仍在阵中。
我转身面向山坡，举起染血的剑。
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都抬起头，望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北方。
他们懂了。
片刻之后，第一声呐喊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杀！”
“杀！”
“杀！”
声浪冲破山谷，直上云霄。
我放下剑，迈步向前，走向下一个高地。
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