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烧，浓烟卷着灰烬往天上爬。我站在高坡上，剑尖垂地，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砸进泥土。刚才那一声“杀”还在山谷里回荡，唐军的吼声像潮水一样压过去，敌军那边已经没人敢应了。
可就在我准备收兵整队时，眼角余光扫到西坡拐角——那队突围的小骑没走远。火势太大，烟堵住了斜坡出口，战马嘶鸣着往后退，渤辽将领被夹在岩壁和火堆之间，根本出不去。他想逃，但路断了。
我眯眼盯着那团晃动的黑影。火光映在他身上，铠甲反着暗红的光，手里长刀还举着，像是要砍开这烟墙。可他身边的人越跑越散，有的扔了兵器往沟里跳，有的趴在地上装死，连亲兵都拉不住。他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没人回头。
我知道，反击的时候到了。
转身招手，身后三十骑立刻上前。都是老兵，脸上沾着血和灰，不说话，只等命令。我抬手一指谷底：“跟我冲，直取中军！”
马蹄踩过焦土，从高坡疾驰而下。地面震着，火堆被踏灭几处，火星飞溅起来，落在铠甲上烫出小点。我们切入敌阵侧翼，那里全是溃兵，挤成一团往东边逃，见骑兵冲来，吓得四散奔逃，自相踩踏。
我握紧缰绳，避开一根倒下的滚木，战马腾空跃过尸堆，落地时前蹄打滑，硬是拽住才没栽倒。前方三名敌兵刚举起刀，我拔剑横削，第一人咽喉裂开，第二人肩膀被劈穿，第三人转身就跑，被马撞翻在地，再没爬起来。
再往前，就是残存的护卫圈。七八个人围成环形，护着中间那员主将，盾车残骸被他们拖过来当屏障，火堆也没熄，围着圈点了几堆，借着光死守。渤辽将领站在后面，脸色铁青，额头全是汗，一手抓着马缰，一手握刀，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傲慢，也不是狠戾，而是察觉到真正威胁逼近时的僵硬。
他知道躲不掉了。
我勒马停在十步外，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我翻身下马，银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脚下踩着的是烧焦的草和未干的血，每走一步都黏鞋底。护卫中有两人冲上来，一个持矛直刺，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割断他手腕，矛落地的同时，另一人挥刀砍向我头盔。我低头，刀锋擦过肩甲，火星一闪。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他踉跄后退，撞翻身后一人。
第三个人刚举盾，我已欺近。左手抓住盾沿，右臂发力，剑自下往上挑，刺穿盾面，透入胸膛。他张嘴想喊，却只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剩下五人不敢轻动，全都盯着我。我一步步往前，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石声。渤辽将领咬牙，挥手示意他们上。三人冲来，两左一右，试图包抄。我原地不动，等左边那人先出手，剑格开刀锋瞬间旋身，反手一记背斩，砍中右侧敌兵脖颈。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温的。
左侧两人同时扑来，我矮身钻进空档，剑刃横扫，割开一人腿筋。他惨叫跪倒，另一人收势不及，被自己人绊了一下。我趁机突进，剑柄猛击面门，他仰面摔倒，头盔滚出老远。
只剩两个贴身护卫，挡在主将身前。其中一个举刀要砍，我抢先进攻，连出三剑，逼得他连连后退。第四剑虚晃，他本能抬臂格挡，我立即变招，剑尖自下而上刺入肋下。他抽搐着倒下，最后一人见状，竟往后退了半步。
我站定，离渤辽将领只剩五步。
他没逃，也没叫。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中长刀仍举着，可手臂微微发抖。他身后的战马受惊，不停刨地，他伸手去拉缰绳，试了两次才稳住。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这就赢了？”
我没答话，只把剑缓缓抬起，指向他。
他眼神闪了一下，忽然低吼：“烧旗！死战到底！”
两名残存护卫立刻动手，抽出火折子去点地上那杆倒下的黑旗。火苗窜起，布帛燃烧的气味混进烟尘里。他瞪着眼，像是要用这火重新点燃士气。
可四周没人响应。
远处的溃兵还在逃，近处的散兵要么躺地装死，要么背对战场不敢回头。鼓声早没了，号角也毁了，连一声呐喊都听不见。只有火在烧，噼啪作响，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转头看向山坡。
唐军已经整队推进。弓手列于高处，箭已上弦；步卒持枪压进，脚步整齐，踏得大地微颤。鼓声再起，不是急促冲锋的那种，而是缓慢、稳定、带着碾压之势的一锤一锤敲下来，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渤辽将领听见鼓声，身体明显一僵。
他知道，这不是反扑，是终结前的合围。
我收回目光，再次盯住他。手中的剑稳如铁铸。
他看着我，又看看四周，终于意识到——他的兵已经不认他了。
那杆燃烧的军旗倒了下来，砸进灰堆里，火没灭，却再没人去看它一眼。
他握刀的手慢慢垂下一点。
我没有动，也没有下令总攻。只是站着，像一座山那样压过去。他能感觉到，只要我迈出下一步，他最后这点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一阵灰。我眯了下眼，抬手抹去脸上的汗和血污。呼吸有些重，铠甲烫得贴肉，但手不抖，脚不软。
他还想挣扎。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喊什么口号，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队轻骑绕过火堆，从西侧悄然切入，看似要封死退路，实则在接近缺口时突然放缓，留出一道空档。那是我先前下的令——不追突围，只为逼其自乱。
果然，他眼角瞥见那道缺口，瞳孔猛地一缩。
逃？还是战？
他犹豫了。
就在这一瞬，我动了。
一步踏前，剑尖前指。
唐军全线压上，呐喊声再起。
“杀！”
“杀！”
声浪一波接一波，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整个山谷都在震。
他终于退了一步，马也被牵着往后挪。护卫只剩最后一个，挡在他身前，手里的刀都在抖。
我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火光映在我脸上，银甲泛着冷光。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条痕。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恨，有惧，也有不甘。但他没再喊什么死战，也没举刀冲锋。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即将断裂的枯木。
我知道，大局已定。
我不需要现在杀了他，也不需要立刻擒下。我要的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土崩瓦解，看着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变成一盘散沙，看着他所有的算计和野心，都被这一场火、一场伏击、一次冲锋碾得粉碎。
我停下，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举起剑，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他没动。
身后唐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包围圈正在收紧。火还在烧，照亮战场中央的两个人——一个满身血污却屹立不倒，一个铠甲完整却神色动摇。
他终于明白，不是地形困住了他，不是火墙拦住了他，是我站在这里，让他无路可走。
远处，最后一堆火轰然炸响，火星冲天而起，照亮了整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