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桥头巨石湿冷,我靴底碾过苔痕,脚下朽木发出一声轻响,坠入急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对岸那人猛地一颤。
他原本佝偻着背,手扶马鞍喘气,此刻却直起身来,眼睛死死盯住我。风把他的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肩甲裂口下的血渍。他没再看身后密林,也没去理会仅剩的两个亲兵,只将长刀横在胸前,指节发白。
我没有动,剑尖仍稳稳指着他的面门。
他又退了半步,脚跟踩到坡上碎石,身子晃了一下。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慌,随即被怒意压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然后他冲了过来。
不是逃,也不是绕,而是直接踏下浅坡,踩着河滩乱石向桥头奔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碎石滚动。他不再躲,也不再算——他要拼。
我往后撤了一步,站稳身形,剑收回腰侧。
他奔至桥前五丈处猛然顿住,双臂高举长刀,刀锋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我劈头斩下。风声割面,劲力压得我额前发丝贴上皮肤。
我没有硬接。
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侧转,剑鞘自肋下穿出,横挡在刀锋来路。金属相撞,火星迸溅,声音刺耳如锉刀刮铁。那股力道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一刀落空,收势不及,往前踉跄一步。
我借势旋身,剑刃自下而上挑向他持刀手腕。幻想姬 埂欣醉快他反应极快,翻腕避让,刀背磕开我的剑尖,顺势横扫。我矮身从刀影下钻过,靴底蹬地滑退三尺,剑刃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鼻孔张开,眼神像要吃人。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提剑逼近,虚刺一记直取咽喉。他举刀格挡,我中途变招,剑锋一沉,直削他右膝外侧。他跳开时慢了半拍,剑尖划过护腿皮甲,割开一道口子,血顿时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暴喝中双手握刀,由上而下猛劈。这一击用了全力,地面被刀风激起一层尘土。我向左跃开,剑柄贴腰回防,刀锋擦着肩甲掠过,带起一串金属脆响。
他收刀再砍,连环三击,一击重过一击。我步步后退,专寻死角闪避,剑多用于格挡与牵制。他每一刀都带着决死之意,可动作已不如初时迅捷,呼吸越来越粗,脚步也显滞涩。
第四刀劈来时,我终于抓住破绽。
他左脚前踏,重心前倾,右臂大开。我突然后撤半步,诱他力尽,紧接着左脚蹬地弹出,剑走偏锋直刺其左肩窝。他仓促扭身,刀柄回撞,却被我用剑脊压住肘关节,硬生生逼得手臂外翻。剑尖穿透肩甲缝隙,扎进肉里两寸。
他狂吼一声,甩臂挣脱,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按住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站定,剑垂于身侧,微微喘息。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抬起脸,嘴角咧开,沾着汗和灰的脸扭曲成狰狞模样。
“你赢不了我。”他说,声音低哑,“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跪。”
我没答话。
他盯着我,眼神忽明忽暗。忽然,他右手松开长刀,刀身拄地支撑身体,左手却猛地抄起脚边的刀鞘,朝我脸上掷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我仰头避让,刀鞘贴鼻尖飞过,砸在身后石上,“咔”地裂成两截。
就在这一瞬,他已重新握紧长刀,纵身扑上,刀光如匹练当头斩落。
我翻身滚向右侧,剑自腰间划出,剑刃扫过他小腿,划破战靴,留下一道血痕。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但未倒下,反而借着下跪之势猛然抬头,刀锋横拉,直取我腹部。
我腾空跃起,靴底踢在他刀背上,借力后翻,落地时稳住身形,剑尖指向地面。
他跪在那里,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握刀,肩膀剧烈起伏。血从肩头、小腿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战甲。他抬头看我,眼里没了先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为什么还不动手?”他喘着问。
我没有回答。
他慢慢撑起身体,重新站直,刀仍握在手中,可手臂已开始发抖。他站得不稳,像风中的枯树,随时会倒。
我向前走了一步。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脚下一滑,踩到碎石,整个人晃了一下。他急忙稳住,刀横在胸前,可那姿势已不像进攻,更像是防御。
我又走一步。
他咬牙,举起刀,手臂颤抖不止。
我再进一步,剑缓缓抬起,剑锋平伸,直指他咽喉。
他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他怒吼一声,挥刀冲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劈来。
我没有退。
在刀锋临身刹那,我侧身错步,剑柄回撞其胸口,正中胸甲接缝处。那一击用了巧劲,震得他气息一窒,整条手臂发麻,长刀脱手飞出,落在两丈外的河滩上,插进泥里。
他踉跄后退,捂着胸口咳了一声,喉间泛起血腥味。
我迈步上前,剑尖抵住他脖颈。
他站着,没倒,也没再动。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我,眼神渐渐失焦,又慢慢聚拢。
“你是真的想守。”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没动,剑尖依旧稳稳压着他皮肤。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我们打了这么多年抢地、烧村、杀人可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不让别人被杀。”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平静了些。“那你动手吧。让我死在你手里,总好过被押回去受辱。”
我没有动。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气,吹动我额前碎发。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我看着他,这个曾率军犯境、屠我边民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伤痕累累,气力耗尽,只剩一口气撑着不跪。
我知道这一剑不该犹豫。
可我也知道,一旦落下,就再无回头。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低声笑了下。“不敢?还是不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夜里散开。
然后,我抬起左手,抓住他胸前甲片,用力一扯。金属撕裂声响起,肩甲带被扯断,他半个肩膀露了出来,伤口暴露在冷风里。
他愣住。
我收回手,剑尖微抬,离开他脖颈半寸。
“我不杀你。”我说,“但你也别想活着回去带兵。”
他怔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我退后一步,剑垂下,剑尖点地。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按着胸口,另一只手空荡荡地垂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疲惫至极的面孔。他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我,忽然弯腰,慢慢捡起长刀。
但他没有举起来。
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匹早已力竭、口吐白沫的战马。他伸手摸了摸马颈,然后停下,站在马侧,背对着我。
风更大了。
桥上的朽木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我仍站着,不动如铁。
他低头看了看桥,又抬头看我,目光在我与身后骑兵之间来回扫视。他在计算距离,判断时机,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可没有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夜里散开。
然后,我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