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弱,山谷里的烟还在翻滚。我站在焦土上,剑尖垂地,银甲被血和灰糊住,沉得贴在身上。唐军的鼓声稳稳敲着,像铁锤砸进地底,一步一震。敌军散了,溃了,连旗都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西侧火堆猛地一晃。
一道黑影从烟墙里冲出来,身后拖着五骑残兵,马蹄踏碎余烬,溅起一片火星。是渤辽将领。他没往东逃命,反而借着烟尘遮眼,硬从火势最弱的缺口撕出一条路。火舌舔过他的战马后腿,那畜生嘶叫一声,差点跪倒,却被他狠狠抽了一鞭,继续往前冲。
我知道他会跑。
我早让副将带三十轻骑埋伏在西坡暗处,就等这一刻。不是为了堵死他,而是要放他走——让他以为还有活路,才会拼命奔逃;一拼命,就会露破绽。
“追!”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长嘶而起。
身后骑兵分作两队压上。一队斜插过去封住侧翼,逼他只能沿河谷直行;另一队紧咬尾部,箭已搭弦,只待令下。我策马冲在最前,铠甲撞得咯响,耳边风声呼啸,远处那几道黑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几根断草被风吹着往前滚。
他们进了荒岭。
三岔路口横在眼前。左路窄深,地面湿滑,显然是条死谷;右路贴悬崖边缘,仅容单骑通行,下方就是陡坡;中路平坦,蹄印清晰,一直延伸进山腹。
渤辽将领勒马片刻,挥手示意两名亲兵分别闯入左右小径。马蹄声骤起又散,草叶乱飞,像是真有人逃了。他自己却调转马头,从中路疾驰而去。
副将在后方大喊:“将军,分兵追吧!别让他们跑了!”
我没应声,勒马停在高处,眯眼扫过三条路。
左路马蹄凌乱,间距不一,明显是仓促奔逃之态,但地上无粪便遗落——马未久行,体力尚足者不会如此;右路崖边草叶折痕新鲜,可岩缝间并无马尿浸渍,亦无蹄铁刮石之声残留——那是假象。唯有中路,草茎齐刷刷向后倒伏,泥地上几点暗红斑迹顺着坡势往下渗,那是伤马滴的血。
“中路。”我说,“全军跟我来。”
马蹄重新聚拢,三十骑如一支箭射入山腹。我亲自领头,盯着地上那串血点,越追越近。半炷香不到,前方林影晃动,人影马嘶隐约可闻。我抬手,身后骑兵立刻收缰缓行,只留蹄声轻叩地面。
百步之外,他们还在。
渤辽将领显然察觉了追踪未断,不断回头张望,催促残部加速。可那几匹马早已力竭,喘息粗重,脚步踉跄。剩下四人不敢停,连拖带拽把他丢在原地,继续亡命奔逃。
我们穿过一片乱石滩,前方河面横亘而出,水声急促。月光照在河心,能看到漩涡打着转儿往下游卷。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歪斜欲倒,几根朽木悬在两岸之间,随风轻轻晃荡。
他们到了绝路。
渤辽将领喝令亲兵驱马跃桥。第一骑刚踏上桥板,木头“咔”地裂开,马腿陷进去,整匹马翻滚坠河,瞬间被水流吞没。第二骑稍慢,踩着边缘勉强过岸,可第三骑跟进时桥体剧烈摇晃,连人带马栽进急流,再不见踪影。
只剩三人上了对岸——渤辽将领、一名亲兵,还有一名断后护卫。他们站在西岸浅坡上,气喘如牛,战马口吐白沫,前腿不停打颤。
我带人赶到桥头。
副将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搭浮桥吗?还是绕上游找渡口?”
我摇头。
这桥撑不住第二匹马,更别说整支队伍。搭桥费时,他们可能趁机逃进密林;绕路追击又容易失掉目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怎么过去,是怎么让他们不敢再动。
我抬手,止住全军前进。
然后独自下马,一步步走上桥头那块巨石。石头被夜露打湿,脚下有些滑,但我站得稳。银甲映着月光,像披了层霜。我抽出腰间宝剑,剑鞘上那颗蓝宝石在暗夜里闪了一下。
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对岸那人面门。
他正扶着马鞍喘息,忽然察觉动静,猛地抬头。见我立于桥头,孤身一人,却如山峙立,手中长剑冷光森然,顿时浑身一僵。
他想动,可脚边是深渊,身后是密林,前无去路,退无可守。
他握紧手中长刀,手臂青筋暴起,像是要冲回来拼命。但他座下战马受惊,闻到血腥味后连连后退,蹄子几乎踩到崖边碎石。他猛拉缰绳,才没跌下去。
我仍不动。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扑在我脸上。铠甲上的汗干了,凉得贴肉。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两人隔着百步宽的河流,谁都没移开眼睛。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他在犹豫:是拼死一搏,还是继续逃?
可他已经逃不动了。
他带来的五骑,死了三个,一个重伤丢在途中,只剩两个亲兵护着他。马没了力气,刀也提得吃力。而我身后还有三十精骑,随时可以沿河包抄上下游。他哪怕现在转身钻林子,我也能顺着足迹追上去。
!这不是追兵与逃犯的较量。
这是猎人与困兽的对视。
我慢慢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碎了石上一层薄苔。
他瞳孔一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再进一步。
他身后亲兵慌了,低声道:“将军,快走!我们掩护你!”
他没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赌我不会冒险过桥,想赌我会等援军,想赌我能被拖延时间耗住耐心。
但他错了。
我不是来抓他的。
我是来让他明白——从他下令进攻大唐边境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举起剑,剑锋平伸,直指其面。
他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愤怒,也不是狠戾,而是真正意识到自己完了的那种空茫。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咽下一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风更大了。
桥上的朽木发出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
我身后副将低声传令,两队骑兵已分头出发,沿河向上游探路。这不是真要渡河,而是让他听见动静,知道四面皆已被围。
他听到了。
眼神开始发虚。
我依旧站着,不动如铁。
他低头看了看桥,又抬头看我,目光在我与身后骑兵之间来回扫视。他在计算距离,判断时机,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可没有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夜里散开。
然后,我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