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轮日头已升得老高,火药味混着焦土气呛进鼻腔。我仍立在高坡上,脚底是刚炸出的土坑,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第六轮炮响刚过,六道黑影砸下来,西段滚木支架断了,粮车那边火还没灭,浓烟卷着草灰往东飘。底下阵地上,兵士们伏在残破掩体后,没人出声,只有伤员压着喉咙的哼声。
敌军鼓点又起,第四波步卒正在集结,灰褐人影在山口前聚成一片。我盯着北面山梁,那六辆铁皮厢车静了一阵,匠人正弯腰往管口塞物,布条裹着铁壳推进去,动作比先前熟了。他们试射六轮,落点越来越准,装填也快起来。再不动手,下一波炮弹就能直接打进中段弓手区。
我侧身对传令兵低语:“举旗,避障入坑。”
令旗挥下,红底黑边三角旗左右摆动三下。各段守军立刻响应——东段士兵甲所在小队三人一组,一人警戒、一人拖枪后撤、一人贴地匍匐,蛇形退向预设的u形坑道。他们不再死守原掩体,而是借着断墙和土丘背坡移动,每跃进十步就换人掩护。弓手全数收弓,蹲进凹槽,把身子压到最低,长枪横放在腿上,随时能抄起。
西段那处被炸毁的滚木架附近,两名士兵抬着一名断腿的同袍,猫腰钻进二线土坑。火势被扑了大半,只剩车轴还在冒烟。我扫一眼中段,那里正是敌军前三波主攻方向,豁口边上沙袋堆得匆忙,跳板已搭了半截。若等炮火再落一轮,那片区域必成突破口。
不能再硬扛。
我抬手示意,传令兵立刻举起另一面黄底短旗,轻晃两下。
藏在营地后方林子里的三台投石机开始动作。这些是射程最远的旧式绞车,我早命人拆了前轮,埋进土里固定,只留发射臂可动。每台间隔三十步,呈散兵线排开,避开显眼位置。操作手蹲在机旁,绳索缠在臂上,等我号令。
敌阵那边,第一枚炮弹再次腾空,尖啸划破空气。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沉声下令:“平抛,五十步内。”
传令兵旗落。
三台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力,石弹不是高抛越岭,而是低角度甩出,像甩犁沟的泥块,贴着地面翻滚向前。三块百斤巨石先后落地,在敌阵前五十步外砸出三道尘浪,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敌军铁车旁的匠人猛地抬头,装填的手停住。几个押运兵慌忙举盾,阵型微乱。那枚本该落向我军中段的炮弹偏了足有二十步,砸进空地,轰出个大坑。
我嘴角未动,只盯住山梁。
果然,第二轮装填慢了。匠人挥手驱散烟尘,重新校准角度,可视线受阻,动作迟疑。第三轮炮击干脆延迟,足足多等了小半盏茶时间。
有效。
我再令:“间隔发石,每轮一机,错时投掷。”
传令兵依令举旗,三台投石机轮流启动。每隔一阵,就有一块石弹甩出,在敌阵前沿翻滚炸尘。不求杀伤,只扰其节奏。敌军渐渐不敢在装填时直起腰,匠人缩在车后,等烟尘落定才敢上前。六辆铁车的轰鸣声变得断续,炮击不再连贯。
底下阵地上,兵士们借着这空档迅速修补防线。东段士兵甲带着两人从坑道爬出,拖来一根新滚木,架在断裂处,用麻绳死死绑牢。他右手指节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滴,但没停下,咬牙把卡槽对准基座。旁边一个新兵想帮他,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指了指北面山梁,又点了点耳朵,示意听炮声——敌人一响,立刻趴下。
中段那边,我早安排十名精锐埋伏在豁口两侧暗沟里,身上盖着焦草和破盾,只露一双眼睛。他们不动,也不出声,等的就是敌军趁炮火突进的那一刻。
远处鼓声再起,第四波步卒开始冲锋。五百人分作两列,举盾压近,目标明确——中段豁口。他们学乖了,不急跑,稳步推进,每二十步就蹲地暂避,防我箭雨。
我站在高坡上,手按剑柄,没下令放箭。
直到先头百人冲进八十步内,距豁口不过三十步,我猛然抬手:“点火!”
传令兵旗落,一声梆子敲响。
豁口后方,一名老兵猛地扯动引信。预埋在陷马坑旧址下的火油瞬间点燃,轰地一声,浓烟冲天而起,黑焰裹着焦臭直窜半空。烟柱横在敌军面前,遮住视线,热浪逼得前排士兵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我令鼓手擂鼓——咚!咚!咚!三声急促,全军齐吼:“杀——!”
声音从东、中、西三段同时爆发,震得地面微颤。不是出击,只是呐喊,却如千军压境。敌军前锋顿时停步,后排不知前方情况,往前挤,阵型自乱。有人回头望,有人举盾护头,冲锋之势戛然而止。
埋伏在暗沟的十名精锐没动,只握紧兵器,等我下一步令。
我没下。
此刻出击,反而暴露兵力虚实。眼下只需稳住即可。
我转头看东段,士兵甲已带人完成滚木加固,正蹲在坑道口检查长枪是否变形。他抬起脸,满是烟灰,额角一道擦伤渗着血,但眼神稳。见我看过去,他微微点头,枪尖朝敌阵方向轻点一下,又迅速低头隐蔽。
我收回目光,望向北面山梁。
敌军铁车那边,渤辽将领站在车旁,脸色阴沉。他挥手斥责匠人,又盯住我军阵地,显然不信我们真能反扑。但他没再下令强攻,而是让步卒后撤五十步,重新整队。
炮击也没继续。
六辆铁车静了下来,匠人忙着清理管口积炭,士兵搬运新一批铁壳弹。他们被打乱了节奏,需要重新校准。
我站在高坡上,一动未动,剑仍在鞘中。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与焦肉味。脚边土坑里的碎铁片闪着冷光,我低头看了眼,又抬眼望向敌阵。
太阳已升至头顶,战场短暂安静。没有欢呼,没有松懈,只有兵士们在坑道间低声传递水囊,检查兵器,包扎伤口。士兵甲在东段清点人数,三人一组报数,声音低而清晰。
我抬起手,轻轻抹去剑鞘上的灰尘。蓝宝石映着日光,一闪。
敌军尚未溃,攻势未竭,但我军阵线未破。他们打他们的铁车,我们守我们的土坑。只要还能动,就能再撑一轮。
远处山梁上,一名匠人爬上车架,用尺杆测量角度。新的炮弹正被推入管口。
我握紧剑柄,五指收拢。
下一波,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