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翻倒的旗杆上，铁皮厢车的残骸冒着青烟，战场像被犁过一遍的荒地，尸首横七竖八。我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战马踏过一段烧焦的栅栏，蹄子陷进血泥里，发出闷响。前方高台下，那身影终于动了。
他跃下高台，动作不快，却稳。长刀拄地，拖出一道深痕。灰土沾在他脸上，混着干涸的血迹，铠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衬的黑布。他站定在坡道中央，正对着我，眼睛没眨一下。
我没有再催马。
翻身下马时，膝盖传来一阵酸胀。昨夜未眠，今晨连番冲杀，力气像是从脚底一点点被抽走。但我还是迈步向前，宝剑出鞘半寸，发出短促的金属声。周围的喊杀忽然低了下去。追击溃兵的士兵停住脚步，有人回头，有人慢慢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敌我双方的人都在看——主帅对主帅，刀对剑，命对命。
他先动的。
一声吼，撕开喉咙，带着血腥气。长刀抡起，劈向我的头顶。我没硬接，侧身格挡，剑脊撞上刀刃，火星溅到眉骨，烫了一下。第二刀紧跟着扫腰，我矮身滚过，靴底踩住一具尸体的手臂，滑了一步。他趁势压上，第三刀横斩，刀风贴着脖颈掠过，割断一根发带。
我退了三步，背靠一辆倾倒的粮车。
他喘着粗气，嘴角咧开，像是笑，又像是痛。刀尖垂地，缓缓抬起，指向我的胸口。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我左手撑住车板，借力起身，剑尖微抬，对准他的咽喉。脚步挪动，绕向左侧。他知道我要找角度，也跟着转，刀锋始终不离中线。我们之间不过五步，每一步都踩在碎骨和断箭上，发出咔嚓声。
他突然抢攻。
一刀快过一刀，全不留余地。我接连后撤，用剑格、挑、拨，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虎口发麻。他的力量比我大，尤其在发力瞬间，刀势如砸石断木。我被逼到盾阵残骸边，背后无路，只能迎上。他一刀劈下，我举剑硬架，“当”的一声巨响，双臂剧震，膝盖差点弯下去。他另一手猛地推出，掌心拍在我胸前，铠甲凹进去一块，整个人撞上盾牌堆，碎木刺进肩胛。
我咳了一声，没吐血，但肋下闷疼。
他提刀逼近，脚步沉重，却不迟疑。刀光再度扬起——我翻身滚向右侧，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矛，反手掷出。他偏头躲过，矛杆擦着他耳侧飞过，钉进身后帐篷。他怒吼，冲上来就是一记斜劈。
我蹲身避过，顺势旋身，剑刃削向他持刀的手腕。他缩手不及，刀柄外侧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血涌出来。他“呃”了一声，没停，反而更狠地扑来，刀刃贴着地面扫出，逼我跳起。我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左脚踩空，跪了一下。他抓住机会，猛冲过来，刀锋直取咽喉。
我向右一倒，剑尖在地上刮出火花，同时左腿横扫，踢中他小腿。他晃了晃，没倒，但刀势偏了，从我肩膀上方掠过，砍进泥土。我趁机跃起，剑柄回撞，正中他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终于松手，长刀脱出。
但他立刻又捡了起来。
双手握紧，双目赤红，像是要把命焊在这把刀上。
周围已经没人打了。所有能站的人都停下，盯着这片空地。火还在烧，风卷着黑烟掠过，遮住半边天光。远处有马嘶，近处只有呼吸和刀剑相碰的余音。
他再次冲来。
这次不再是套路，全是拼命的招。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不顾防守，只求杀我。我不断后撤，用步伐拉开距离，借地形闪避。他在一处尸堆前绊了一下，我立刻欺近，剑锋直刺其肋部。他扭身避开要害，剑尖仍划破铁甲，刺入皮肉，带出一串血珠。他惨叫一声，反手横斩，我低头躲过，剑锋扫过他大腿，又添一道伤口。
他开始喘不上气了。
脚步变得滞重，刀也举得慢。可他还是站着，还是举着刀，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也停下。胸口起伏，汗水流进眼睛，辣得很。剑尖垂下一点，插进土里，借力支撑身体。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也知道这一剑不能再拖。
他忽然单膝跪地。
我以为他要认输。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像野兽般弹起，长刀横斩而来。我早有防备，侧身翻滚，刀锋擦过铠甲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刚起身，反手一剑刺出，直奔其肋下。他穿了重甲，但关节连接处防护薄弱。剑尖撞上铁片，滑开半寸，扎进软肉，约莫两指深。他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却没有倒下。
我们同时后退。
十步之外，各自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伸手按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眼神依旧凶狠，像是不信自己会败。他握刀的手在抖，手臂上的筋一条条绷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稳住呼吸，缓缓抬起剑。
剑尖对准他的咽喉。
阳光照在蓝宝石的剑鞘上，闪了一下，和刚才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他站着，不肯退，也不肯放刀。
胜负就在下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