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倾倒的粮车残骸上,铁皮厢车的黑烟已散得差不多了,战场上只剩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我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指节还扣着剑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对面那家伙也站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握刀,手背青筋暴起,可刀尖已经压进了泥里。他没动,我没动,谁都不想先迈出下一步。
但我知道不能再等。
太阳正从他左肩上方爬上来,光线扫过我的蓝宝石剑鞘,一闪。我往前半步,靴子踩碎一根断箭,发出脆响。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收了右脚,重心偏了半寸。就是这一瞬。
我蹬地冲出,左手护面,右臂发力,剑身贴着地面掠起,直刺他肋下旧伤上方。他横刀要挡,可右腿先前被我划过,转身慢了一拍。剑尖撞上铁甲接缝,破开皮肉,扎进去两指深。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长刀拄不住,插进土中。
他张嘴喘气,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左手撑地才没趴下。血顺着伤口往下淌,在铠甲边缘聚成滴,砸进泥土。我退后半步,调整呼吸,肩膀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左肋那道擦伤也开始发烫。但我站稳了,剑仍指着他的咽喉。
他抬头看我,眼神还是凶,可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慌。
我没说话,缓步上前。一步,两步,靴底碾过碎骨。剑尖始终对准他脖颈,距离一尺,再近五寸。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左手悄悄往刀柄摸去。我手腕一送,剑锋轻推,划破他颈侧皮肤,血线立刻渗出来。他浑身一颤,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风停了,战场静得出奇。远处还有零星火苗在帐篷边烧,可没人顾得上。所有活着的人都盯着这边。敌兵也好,我方将士也罢,全都停下动作。连马都不嘶了。
他终于闭上眼,脑袋低下去,下巴抵住胸甲。面如死灰,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我知道,他认输了。
就在这时,一个敌兵突然喊了一嗓子:“将军败了!”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得清楚。那人扔下长矛,转身就跑。另一个跟着丢掉盾牌,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拔腿狂奔,有人跌跌撞撞往坡下逃,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溃了。
不是小股溃退,是整片整片地瓦解。刚才还列阵待命的队伍,此刻像被踢翻的蚁窝,乱作一团。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有人互相推搡,有人踩着同伴尸体往外冲,兵器丢得到处都是。一面渤辽战旗歪倒在沟边,被逃兵的靴子踏过去,再没人扶。
我站在原地,没动。
剑缓缓收回,垂在身侧。肩头一松,像是压了整夜的石头终于落地。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焦糊和血的味道,可这口气吸进去,人却踏实了。这场仗,赢了。
目光扫过战场,确认没有成建制的抵抗。敌军主力已散,残部各自奔命,再无反扑之力。几个受伤的渤辽兵拖着他们的主将往坡下走,动作仓皇,连头都不敢回。那人被架在中间,半边身子耷拉着,胸前血迹未干,眼神失焦,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大概是在骂我,也可能是求饶,我不在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口子,血混着汗黏在剑柄上。铠甲多处凹陷,肩甲边缘卷了起来,左肋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蹭过。腿也有点抖,站得太久,肌肉绷得太紧。可脑子是清醒的。
这场搏杀结束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帮忙。是我一步步逼出来的结果。从昨夜布防,到今晨出击,再到刚才那一剑刺入他肋下的瞬间——每一步都在我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有犯错,他犯了。他太急,太狠,太不信自己会输。而我等到了那个破绽。
风又起了,吹起地上的灰土,迷了一下眼。我眨了眨眼,视线重新清晰。溃逃的敌军正涌向北面山口,身影越来越小。有的跌倒了也不爬,滚下坡去;有的回头望了一眼,见我未追,才敢继续跑。
我没下令追击。
现在不用。他们已经没了斗志,哪怕逃回去,也是散兵游勇。真正的追击该由别人接手,眼下我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结束。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照在剑鞘的蓝宝石上,又闪了一下。和刚才一样,可这一次,我没有抬剑指向谁。我只是把它慢慢收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音短促而干净。
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肋部,那里还在疼,但不影响行动。我站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住身体。目光落在敌将最后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没有庆功,没有喜悦,只有一句话:
赢了。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不知道是谁的坐骑挣脱了缰绳,在尸堆间徘徊。近处有具尸体的手还抓着半截断枪,指尖发白。空气中飘着烧尽的草木灰,落在肩头,轻轻一抖就落了。
我吐出一口长气,胸口终于不再憋闷。
这场仗打得太久,从凌晨杀到现在,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走。现在刀停了,人还在,心也还在跳。我不是没怕过,刚才他最后一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真的以为他会拼死把我砍倒。但我撑住了,我也反击了。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很轻,是探路的那种试探。我没回头,知道是自己人。那人走到十步外停下,没再靠近。我没理他,也没让他走。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话。
战场边缘,一辆翻倒的铁皮厢车还在冒烟,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轮毂和断裂的支架。那是他们的新玩意儿,早上轰了我们几炮,打得防线一阵骚动。现在它躺在那儿,像个废铁堆,没人再去碰。
又有两个敌兵从沟底爬出来,互相搀扶着,走得踉跄。看见我站在这儿,两人同时停下,对视一眼,然后丢下武器,绕了个大圈往东边逃。我没拦,也不需要拦。他们的将军都跪了,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大地发白。空气开始变热,血迹渐渐发暗,凝在泥土里。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和灰。剑鞘冰凉,贴着大腿外侧,稳稳当当。
前方坡道上,最后几个敌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北面山口,尘土扬起,越飘越高。
他们跑了。
彻底跑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肩头微松,呼吸平了下来。
这一仗,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