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端来的饭食在案角放了半日，早已凉透。我未曾动筷，只盯着战报上那行墨字——“阵亡七人，伤十九”。帐外铁器相击声未歇，一下一下，像是从昨夜响到了今晨。
正欲提笔续写，帐帘猛地掀开，亲兵喘着粗气冲进来，手中捧着一封黄绸封皮的文书，边角已磨出毛边，显是快马加急所至。
“大人！兵部急件！战报抵京，陛下昨夜召集群臣议事，天未亮便拟了旨，钦差已在十里外！”
我起身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层明黄绸布，心头一震。拆开细读，字字清晰：皇帝阅毕战报，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嘉奖，擢升我为更高级别官职，赐金银财宝无数，另赏良田百顷，宅邸一座，紫袍玉带，许配宫中匠造局特制佩饰。另谕兵部，凡参战将士皆有封赏，粮饷增发三月，阵亡者家属抚恤加倍，由户部专拨银两送达。
我默然将文书放下，目光落在昨日写完的战报末页。李二牛、张石头那些名字还未来得及誊清成册，却已先等来了这满纸荣光。
“钦差到了？”我问。
“刚入辕门，仪仗已列于校场。”
我点头，整了整铠甲，将腰间宝剑扶正，迈步出帐。
校场中央黄土扫净，香案摆好，明黄圣旨摊于其上，钦差身着朱红官服，立于案侧。全军列队，静候无声。我走到香案前跪下，身后将士齐刷刷伏地。
钦差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扬率部北境御敌，破渤辽主力于谷口，擒斩无数，收缴器械辎重如山，功在社稷，忠贯日月。特擢升其职，赐金五百斤、银三千两、锦缎百匹，授田百顷，建府京郊。另敕令兵部拟定全军功赏名录，三日内颁达。钦此。”
我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身后将士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
礼毕，钦差含笑上前，亲手将一枚鎏金腰牌递来：“这是陛下亲赐的出入宫禁令牌，日后可直通南衙。
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是金子的分量，还是那四个字——“出入宫禁”——压在心头。
送走钦差，我未回主帐，径直走向库房，命人将赏赐之物尽数入库，唯独留下那道圣旨，带回案前摊开。阳光斜照进来，映得纸上字迹泛金，可我的眼睛，却始终落在战报角落那排尚未写完的名字上。
副将说起李二牛替他挡矛时的模样，士兵甲念叨要写工整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如今朝廷嘉奖下来了，可他们再也听不到了。
我起身踱步，绕过沙盘，走到墙边兵器架前。那里挂着我出征前换下的旧甲，肩头一处裂口还未修补，血渍已成褐色。我伸手抚过那道裂痕，忽觉喉头一紧。
片刻后，我回到案前，重新研墨，提笔在战报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功归三军，荣属英魂。”
写罢，合卷，搁笔。
晌午过后，我下令召集全体将士于校场。传令官捧着兵部下发的嘉奖通令登上高台，当众宣读：各级军官均有升迁，普通士卒增饷两月，阵亡者追授勋衔，遗属享终身俸禄，由地方官府按季发放。另有三百匹战马、两千套新制铠甲将陆续配发至营。
台下起初寂静，继而有人低声议论，再后来，掌声渐渐响起，由稀疏转为整齐，最后汇成一片。
待声响稍歇，我登上高台。
“今日之荣，非我一人所得。”我说，“你们当中，有人彻夜巡哨不曾合眼，有人冒死探营带回敌情，有人负伤不下火线，有人为护同伴舍命相救。这一纸圣旨，千金赏赐，万顷良田，哪一样不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台下无人喧哗，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我。
“我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见这一天了。”我顿了顿，“但他们不该被忘记。从今日起，每一份战报，都要记下阵亡者姓名；每一次庆功，都要为英魂设位敬酒；每一处边关，都该刻上他们的名字。”
我环视全场：“往后之路，仍需并肩前行。我不求人人封侯拜将，只愿你们活着回家，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全军肃立。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沉，更久。
我走下高台，脚步未停，一直走到校场边缘的了望坡上。此处地势略高，能望见远处山梁下的几处村落，炊烟正袅袅升起。有些屋顶已塌，显然是前番战火波及所致。村口有孩童奔跑，也有老者拄杖缓行，偶有妇人挑水经过田埂，身影单薄。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与草灰的气息。我站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校场上的队伍早已散去，操练声再度响起。
我没有回头。
那一道圣旨还摊在案上，紫袍也已送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中。可我现在想的，不是进京受封，也不是穿戴新爵服饰，而是那些还没修好的屋檐，没埋葬的残骸，没收到抚恤的家人。
我转身，朝主帐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望向村道尽头。
有个背着药箱的身影正从坡下走来，看衣着不像军中之人，倒似乡间郎中。他走得慢，但方向明确，直奔营地而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喊话。
风吹动帐帘，沙盘上的小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