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高,营帐内沙盘上的山形走势被斜照的光线拉出浅影。我掀帐而入,披风带进一阵冷气,副将和军师已在案前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说话。副将见我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手按在腰刀上沿,眼神里还有些未散的疑虑。军师则缓缓起身,羽扇夹在左臂,目光沉静。
“西岭那边旗已挂上。”我说,走到沙盘边,没看他们,“敌军左翼还在兜圈子,扬尘未停。”
副将眉头一跳:“他们真信了?”
“会信。”我点头,“人看东西,总爱看自己想看的。我们不动,他们反而不敢动;可我们一动,哪怕只是换面旗,他们也会当成破绽。”
军师走到沙盘旁,指尖轻点左侧山谷:“将军所设之局,是以虚应虚,诱其自乱阵脚。但此策成,则大胜可期;若败,恐右翼空虚,反被其所乘。”
我看着他:“你说风险不小,是怕他们不攻左,转而袭我后路?”
“正是。”军师抬眼,“渤辽军南下以来,虽重正面强压,然其斥候游骑亦非全无章法。若其主将识破西岭无兵驻守,断定我军示弱为诈,转以轻骑绕道,直扑粮道——届时我军主力尚在前谷布防,回援不及,后果难料。”
副将脸色微变,握刀的手紧了紧:“这招不能不防。咱们的粮草都在东隘后三里,靠山囤放,只有一条窄道进出。要是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我没接话,蹲下身,从沙盘边取了三根短木杆,代表骑兵队,一根插在右后方山坳处,另两根稍远,呈弧形分布。
“他们不会绕。”我说。
副将皱眉:“为何?”
“因主帅性情。”我抬头,“此人用兵,一向贪功。他带三家兵马南下,图的是名,不是利。若他绕后偷袭,纵得手,功劳也归不到他一人头上——游骑小队、偏将带队,战报送上去,头功未必是他。可若他正面击溃我军主防,夺关斩将,那就是独占大功。”
副将思索片刻:“你是说,他宁可打硬仗,也不愿走偏路?”
“对。”我点头,“骄将临阵,最怕被人说‘取巧’。他宁愿多死人,也要堂堂正正打进关来。所以他会盯着西岭看,以为那是突破口,等他自己把左翼主力堆进去,右翼自然空了。”
军师沉默一会,轻轻摇头:“可人心难测。万一他身边有谋士提醒,或其本性谨慎,未必会如将军所料。”
“那就再加一把火。”我说,手指移向沙盘右侧后方,“今夜派两队轻骑,不带火把,从北沟绕出,在右后方来回驰骋,制造扬尘。别近敌营,只让他们的哨兵看见动静就行。他们会报上去,说唐军有部队调动,似在撤离粮草。”
副将眼睛一亮:“他们必派人来查。只要派出侦骑,主力就得分兵。等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后方,咱们前头的伏兵就能收网。”
“正是。”我点头,“这一招不在逼他改道,而在让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以为我们慌了,以为我们要保粮撤退。到那时,他不仅不会绕后,反而会加快主攻节奏,生怕功劳被别人抢了。”
军师听完,缓缓吸了口气,羽扇轻敲掌心:“此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先以西岭换旗引其注目,再以夜间扬尘乱其心神,使其误判我军虚实。待其主力尽出,阵型拉散,我伏兵突起,可一击而溃。”
他顿了顿,看向我:“但若敌军按兵不动,只派小队试探,迟迟不进呢?”
“那就等。”我说,“我们可以耗。他们带的是新兵,补给靠临时征调,撑不了太久。我们修墙固垒,百姓安稳,士卒轮休,越拖越有利。他们若不动,我们就继续演——三天后,再让西岭方向传来‘增兵’消息,造几辆假运兵车影影绰绰往那边去。他们总会信一次。”
副将咧嘴笑了:“他们不信也得信。咱们这边又是换旗,又是调马,连炊烟都多烧了几灶,谁看了不说一句‘唐军慌了’?”
军师终于点头:“如此,主策可行。备用之策也已有应对,只需盯紧敌营动向,随时调整伏兵位置。”
我站起身,手指落在沙盘上,沿着敌军预计推进路线缓缓划过:从左翼山谷出发,经前坡集结,直扑西岭高地——那正是我们埋伏弓弩手与陷马坑的位置。
“他们若来,必走这条道。”我声音低下来,“坡缓,视野开阔,利于列阵冲锋。但他们不知道,那片开阔地底下,已经挖了三层陷坑,上面覆草铺土,看不出来。只要前锋一陷,后军必乱。弓手居高射杀,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压上,一个时辰内可结束战斗。”
副将走到我身边,俯身细看:“东侧那片林子还能藏三百人?”
“能。”我说,“林深叶密,雪化后泥地松软,马蹄声闷,不易察觉。我已命人提前踩实路径,铺了草垫。等敌军过半,林中鼓响,人马齐出,截其退路。”
军师走到文书案旁,提笔在纸上记下要点:“伏兵配置、诱敌节奏、应急方案,皆已明确。今夜即可拟令,交各队头目阅知,只待时机成熟,一声令下,全军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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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时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映在沙盘边缘,照出三人影子,叠在山川模型之上。
副将双手抱臂,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不来怎么办?”
我和军师同时看他。
他挠了挠头:“我是说,要是他们真忍住了,不上当,干脆退兵回去,等明年再来咱们这阵仗,岂不是白摆了?”
我看着他,没笑,也没皱眉:“那就等明年。”
“啊?”
“他们不来,我们就不打。”我语气平平,“我们守的是关,不是功。他们不来,说明我们防得严,他们怕了。那更好。百姓能安心种地,士兵能回家探亲,边关太平,比什么都强。”
副将怔住,随即低头一笑:“也是。是我急了。”
军师轻摇羽扇,嘴角微扬:“将军心中有底,故能不躁。胜负之机,不在一时进退,而在长久之势。敌欲动,我已备;敌不动,我亦安。这才是制胜根本。”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手指仍停在沙盘上,指着敌军预计推进路线的终点——一片平坦谷地,四周环山,唯有一道出口。
“就在这里收网。”我说,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入木。
副将站直了身子,神情肃然。
军师退后半步,羽扇垂下,立于案旁。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帘角轻晃,但没人去管。炭火静静燃着,映在三人脸上,光影分明。沙盘上的山川静默,仿佛已预知即将到来的杀伐。
我的手还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发白。眼前不是黄土木块,而是真实的山坡、沟壑、伏兵潜藏的林地,以及即将踏进陷阱的敌军前锋。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离开。
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知道,下一刻,我就会转身,掀帐而出,向等在空地上的将士们下令。但现在,我还站在这里,在这片寂静之中,把每一个细节再过一遍。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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